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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東珠心中酸軟,卻知不能任由這小哈士奇繼續胡鬧,還要讓他盡快進食,多多休息才是,于是手下動作不停,出聲敷衍應付道:
“嗯嗯嗯嗯,奴婢放肆。”
這可把哈士奇阿哥氣壞嘍,小白爪子上的尖指甲都彈了出來:
“爺要,爺要告訴皇阿瑪,讓他砍掉你的腦袋!”
“哦。嘴里苦不苦?要不要吃點兒甜的。”
齊東珠將空碗放到一旁,拿起小一塊兒浸透了蜂蜜的羊奶饅頭,塞進了小哈士奇呲著小牙的嘴里。
在她鎮定自若的注視下,小哈士奇的怒氣一滯,小耳朵又向腦后背了背,牙齒不由自主地咬住饅頭嚼了嚼,咬出滿口的清甜和奶香。
他口中不再彌漫著帶著點兒腐味兒的血腥氣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似無的雞湯鮮香之氣和蜂蜜沁人心脾的甜味兒,這讓這又倔又兇半大小狗兒安靜片刻,嚼了嚼口中綿軟的羊奶饅頭,這回兒不再需要齊東珠強捋他的嗓子眼兒,他自個兒便將嚼得軟爛的羊奶饅頭吞咽下去。
可即便是蜂蜜潤喉,饅頭綿軟,還是讓哈士奇阿哥的嗓子火燒火燎地疼痛,使他忍不住打了個顫,搭在榻上的小爪子都有些發抖,可他還是一聲不吭,
齊東珠心疼壞了。她很少見到這么倔的幼崽。哈士奇阿哥也就六七歲大,本該在父母親人懷中撒嬌的年紀,卻不知怎么養成這幅半點兒不肯露怯的模樣,即便是自己都疼得發抖了,卻還是連哼都不哼一聲。
齊東珠又將那蒸得嫩滑無比的雞湯蒸蛋一點兒點兒喂進了哈士奇崽的嘴里,看著他慢慢將整碗蛋羹都咽了下去。哈士奇阿哥似乎是感受到了食物入口后那從腹中蔓延出來的溫度,也不再掙扎,低著小毛腦袋一點兒點兒將軟爛的食物混著喉嚨里的血絲吞咽下去。
“現在喉嚨還腫著,吞咽確實困難,但總得是肚子里有些食物,才能舒坦些,是不是?”
齊東珠柔聲說道,將最后一點兒蛋羹塞進了小哈士奇的嘴里,便把湯匙和空碗擱在一旁。哈士奇阿哥艱難的抻了抻他斑禿的小脖子,勉力將食物吞下去,眼神冷傲地瞪了齊東珠一眼,從鼻腔里擠出不屑的哼聲。
可是他的小耳朵卻不再具有攻擊性的前傾了,而是軟軟地彈動一下,聳立在頭上。
齊東珠看著他的小肚子鼓了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揉,小心翼翼地避開了哈士奇阿哥肚腹上的膿皰處,撫了撫他萎靡的白色絨毛。
會好起來的。齊東珠想著,短暫地沉浸在將小哈士奇喂鼓了肚子的欣慰里。對于齊東珠來說,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喂飽一只小奶狗更有成就感的事情了。
哈士奇阿哥顯然還不適應齊東珠這種毫無邊界感的“褻瀆”,不自在地挪了挪爪子,卻也發現自己拿這不知規矩的奴婢半點兒辦法都沒有,只好自顧自地生起悶氣來。他心中憤憤地想,等爺病好了,一定將這奴婢的放肆行徑告訴皇阿瑪,皇阿瑪一定會龍顏震怒,狠狠地懲治這個不知尊卑的奴婢!
小哈士奇這么想著,禿了毛的尾巴尖兒輕微地搖了搖。他想起在健康的時日里,此刻他應該在上下午的騎術課,他皇阿瑪親手給他挑選了一只渾身赤紅的小馬駒,她美極了,毛發在日光里流動著鴿血一般的光澤。
他如今已經能射兔子和山鹿,教他功夫的御前侍衛說了,不日他就可以射下飛鳥,而不局限于這些在地上跑的畜牲了。
可纏綿病榻近十日,他都快要忘了那馳騁馬背的感覺了。他看著自己蒼白的,微微顫抖的手指,全然已經無法想象這雙手曾經還可以彎弓搭箭。
他還能收到皇阿瑪的下一封書信嗎?還能…還能見一次額捏嗎?如果額捏知道自己根本不記得她的模樣了,會責怪他嗎?
他不想死。小哈士奇勉勵壓下喉嚨里的哽意,在齊東珠擔憂的視線里將小毛臉兒埋進了兩個毛爪爪之間,從發堵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字兒來:
“滾!”
第30章 懷抱
◎齊東珠當然不能笑,就怕笑垮了這極好面子的小狗崽的臉面,便輕輕用柔軟的指尖兒撫摸他毛乎乎的背脊,低聲說道:“奴婢多謝大阿哥提點?!?
齊東珠安撫地“喔”了一聲, 手腳利索地將碗碟放回了食盒,又拿給了候在門外的婢女和嬤嬤。
在對方疊聲詢問里,她彎了彎眼睛, 說道:
“小阿哥已經將飯食盡數用了,諸位不必擔憂?!?
聽聞此話, 那些嬤嬤和宮女都松了口氣, 其中幾人對齊東珠福身行禮道:
“納蘭姑姑不愧是惠妃娘娘身邊兒的人,果然是宮里貴人法子多些。”
齊東珠一曬, 說道:
“惠妃娘娘畢竟是大阿哥親生額捏,他們母子連心, 大阿哥一聽到惠妃娘娘的殷殷囑托, 自然心有所感,勉力用膳了?!?
幾位嬤嬤連忙連聲應是, 齊東珠又道:
“諸位也知, 惠妃娘娘派我前來正是因為我略通醫術, 如今我見大阿哥寢殿氣息污濁, 實在不堪貴人修養, 想請各位幫我一個忙。”
那幾位嬤嬤和婢女見過齊東珠“強硬”手段, 自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兒,以她為馬首是瞻, 自然無有不從??纱犕挲R東珠要將室內通風的意圖后, 其中一位婢女低聲說道:
“納蘭姑姑, 此行可要先問過太醫?那太醫院的院正之前囑托過,大阿哥染病乃是身體虛弱之時, 最忌諱邪風入體, 否則藥石難醫?!?
“呸呸呸, 你這小丫頭片子, 說什么晦氣話兒!”
一位年長些的嬤嬤當即拍了那小婢女的腦袋,旋即對齊東珠擠出一個有點兒難看的笑容,說道:
“這小丫頭嘴碎,不過說的也確有其事,納蘭姑姑有所不知,好幾位為大阿哥問診的太醫都說過,冬日天氣酷寒,殿內不得輕易開窗散氣,若是大阿哥著了涼,那我們這些做奴婢的…”
她話兒未進,齊東珠卻是明白她的意思。病人確實吹不得冷風,在大阿哥這身體薄弱的時刻,一場小小的風寒或者感冒便能要了他的命??赡遣⒉淮磉@殿內門窗應該無休止地閉合著,將屋內血腥氣和濁氣囚困在其中,不得消散。
或許對于這些奴婢來說,她們即使知曉殿內氣息難聞,于大阿哥修養有礙,卻也當作不知,以避免需要開窗通風承擔風險。齊東珠是理解她們的,對于認知有限的清朝人來說,風寒的危害遠超過屋內渾濁的氣息,可她們不知道的是,厚重的血腥氣滋生細菌,污濁的空氣又極端壓抑,令人意志消沉,莫說是一個年僅六七歲的幼崽了,就算是意志堅定的成人,獨自臥在昏暗腥臭的房間幾日,也會日漸消沉,難以為繼。
她自然也怕如今還在發熱的哈士奇阿哥再染上風寒,于是對嬤嬤和奴婢連聲囑托道:
“莫忘了先給大阿哥裹上裘衣,將臥榻四周用厚被褥圍起來,再將炭盆拿近些。待我們點燃安神香,通風驅散屋內濁氣,便再度將窗戶閉合,這樣一來,我們也不必擔憂大阿哥染上風寒了?!?
見齊東珠態度十分篤定,那幾位下人交換了視線,有些躊躇不定,直到以為年長些的嬤嬤咬了咬牙,對齊東珠福身道:
“納蘭姑姑自宮中來,自然比我等要見多識廣些,我們謹遵姑姑吩咐便是了。”
幾人備好了厚褥香爐,又重新進入了幽暗的內殿。哈士奇阿哥已經燒得有些昏昏沉沉,乍然睜眼見這么多奴婢圍在他四周,當即就要哈人,可看到齊東珠平靜的眉眼和她大半掩藏在面巾下,顯得有些捉摸不透的冷淡面容,哈士奇阿哥的聲音莫名一頓,平生頭一次感受到一種類似于“慫”的情緒,有點兒無所適從地將毛毛臉上的兇相收斂了起來。
他獲得了齊東珠落在他斑禿頭毛上的一只溫柔的手。那只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毛,掌心溫暖的熱度讓他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安寧。他還太小,并不明白這是女性獨有的,安撫人心的力量,是曾經那些照顧他的奶母和婢女不會或者不敢給予他的憐愛和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