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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有句話輕松又超脫,我本想這個冬日就去死的,可最近拿到一套鼠灰色細條紋的麻質和服,是適合夏天穿的和服,所以我還是先活到夏天吧。
他想想,有些交代不要再拖了:“媽媽,我明白你的擔心,我也明白你這么多年的用心良苦。我談戀愛從來不是因為自身的孤獨和渴求,一個人上下班一個人睡覺不代表他在和孤獨做抗衡,而是他已經在孤獨上直立行走了。我認為戀愛是一場雙向的奔赴,因為我能感受到在我先行一步之后她也在朝著我走來,所以我才希望在我后面跨出的每一步,她都能放心安穩地朝著我走來一步步。”
“那媽媽問你,戀愛是雙向的奔赴,婚姻又是什么?”
婚姻吶,他想過但從來沒有認真回答過,“婚姻吶,婚姻是相互成全。成全的過程意味著雙方妥協失去自我,或多或少總是有犧牲。就好比,戀愛是一個學習放棄自我的愚蠢過程,但婚姻是已經適應放棄轉型學習自洽的過程。”
“老二,順著你的意思,婚姻里如果兩人注定是犧牲,你是愿意主動承擔多一點還是覺得對方也要付出等倍才是理所當然。我知道你已經有固定的思維,我今天讓你一個點,但是往后總會在你身上收回兩個點。”
他手掌在自己鬢上找刺激:“你這是在攪舌根。”
“那你說說真實的想法?”
突然有點叛逆當道,“我不太想告訴你,但確實你也說服不了我。”
“你要帶回來的時候請提前說一聲,我和你爸總要準備紅包吧?”
“哪有這么快?”他腳尖飛揚路邊的碎石,滾下山坡時沙沙作響,“媽媽,可能我剛剛的表述會造成一定的誤解,但是我想你知道,每一個人對為愛付出或者說為愛犧牲的理解都不樣,我單這樣跟你打個比方吧,可能不太恰當,你也不能往心里放。就你和爸爸在堅持要我這件事情上屬于高度一致的狀態,因為在你們看來,穩定婚姻的標配是有一個小孩,小孩是穩固一段關系的附屬品,這種附屬感好比月球是地球的行星一般。”
章誠毅停止腳上的動作,蹲下身子指尖點在青青草尖上,輕盈姿態讓他自己都不太適應,收回手指拖著下巴陷入思考:“因為之前沒和你聊過這個話題,所以可能對我在這方面的認識有所偏差。我沒有你想的那么自私,我一直覺得生小孩對于一個女性來說就是人生最大的犧牲,這是真正失去自我的第一步,婚姻都排不上名號。女性做媽媽是很偉大的一件事情,但沒有女性天生而來的任務是要做個母親,如果我的伴侶沒有做好90%的準備,可能我的生命里不會有小可愛。不過,你也聽到了,是可能。”
“她要是想做個母親,ok,我希望她能明白現實,有些犧牲是注定的,生理的傷害無可避免不可復原,小孩要不要做她一生的牽掛那是她的功課,但我想說,類似冠姓這種一大家人斤斤計較的事情在我這里看來就是很無聊。盡我所能提供優質的成長環境,所以我更希望她在做母親之后仍然是個獨立的個體,這也避免所謂的喪偶式教育。你讓我現在去考慮更多,我也沒法一一立現,媽媽,你還有什么疑問嗎?不要因為我是男孩子,所以刻意不談此類話題。”
“有機會,我們可以和瀟瀟一起談談。”
他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媽媽,你每天安慰我說你不急,你這還是急啊。我剛例子是舉得極端了,但不代表我倆會...丁克啊。”
“你晚上幾點的飛機?”
“9點。”
“晚上回家吃飯?”
“當然,我掛了啊,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
墓園內,李瀟瀟摸著李律凡的后腦勺,彎下腰貼在他耳邊講的很小聲,自己嘴角的小括號與逝去的空白混為一體,“你想單獨和她說說話嗎?”
摯親在外面,李淼在盡頭。我們畢生都在學習,和生命體面告別,卻沒勇氣想象我們再次遇見的光景。
“你們等等我,就再一分鐘。”李律凡跪在石碑前,還朝著小火堆投最后幾個元寶。
“好,我們不急,我們等你。”李瀟瀟摩挲他后頸的那點點小順發。
起身后右手磨成一個拳頭,左手去拉李媽媽的手。她對上雙親滄黃的雙眼時,自己指尖上傳來的強裂依戀和無法推卸責任感在此刻劇增。她選擇了低頭做偽裝,“每次給她燒那么多過去,也不知道她學會打麻將沒有。”
“她那么節約的人,估計都存著給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盡孝去了。”李爸爸雙手背在身后,側身看了看環山的公墓,視線又回到李淼那張黑白照片上。
黑白照是李淼叁十歲生了李律凡后回崗時拍的工作照,白色的襯衫扣的嚴實,頭發馬尾梳地一絲不茍。她面相祖傳的親和,眼里都是有著堅毅和隱匿的疲憊,眼下的眼圈和眼袋在那個時候已經漸漸凸顯。出意外走的時候也就四十出頭而已,單位打電話通知后兩人趕過去,平淡接受著各位領導的慰問,停尸房門口一站就是凌晨,等到李瀟瀟回來了叁人才進去。
老夏天的記憶多粘熱,李瀟瀟看著從冷氣里推出的李淼時,看她到冷砌的面上還存著已經泛紫的血痂絲,想到她從頭到尾被泥石掩埋嚴實連呼吸沒有一絲反應掙扎的景象,頓時跑到冷光房間的角落里啞聲掩面。那時李瀟瀟覺得父母是悲到極致,所以當時的言語表情僅表現出人命由天的無奈感。
后來才明白,人生多經歷幾場分別,你會一次比一次體面,何況這是死亡。
李瀟瀟看著李律凡燒了最后一個元寶,“估計被四個老人拉過去當長牌的陪練,我記得還上幼兒園的時候奶奶帶我回鄉下就會玩那種長條牌。結果你和爸爸連麻將都不會打。”
“主要是我和你爸還沒老到覺得生活需要娛樂消遣的程度。”李媽媽心照不宣,在她手中游走了一番。
李瀟瀟被她逗樂:“我爸是沒心思搞這些消遣,你是根本就沒學會吧?”
李媽媽為了挽回面子立刻撒嬌,靠了靠她肩膀蚊子聲音:“一天到晚就亂說,我也是要面子的人好吧?”
李律凡從水泥地上起來,從包里摸出紙巾把遺照一絲不漏地擦了一遍,“媽,我很好,年后清明節來看你了,拜拜。”
李瀟瀟在碑前倒下一杯白酒:“你在那邊吃好喝好,之前的ipad太舊了,20年出了新款就換了吧。哎,上次你在夢里問我買基金的事,別把燒給你的錢拿去買基金,你又不懂,別亂跟風。爸媽我會照顧得很好,你別太想他們,你保佑我趕緊賺大錢吧,我就提前退休每天陪著他們。好的啦,我開玩笑的。李律凡成績還不錯,現在看一本還是沒有問題的。現在讀書壓力很大,我想他開心一點就好。清明節我們再來啦。”
她把帶來的酒瓶子和糖果收好,拍了拍李律凡的肩膀,“她在上面也要過春節的呀,她和祖祖們大團圓,真一大家子在保佑著著我們。”
“你怎么知道上面是什么樣子?”李律凡偏頭問她,“鬼故事不這樣寫。”
“這叫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