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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臉上出現一絲詫異:“這些你還記得啊!”
上官婉兒笑了笑:“從掖庭宮到萬卷閣,一個十歲的小女孩拖著箱子,一路走來,沒有一個人上前幫忙,這種冷漠對于在掖庭宮待了七年的人,早已習慣了……或許,你覺得那些只是平常之事,可對于我不是記得,是忘不了。”
說話間,她們已走進萬卷閣,瞧見輪值的小宮女正打著盹,上官婉兒微微一笑,低聲向碧云道:“她偷懶的樣子,還真有幾分你的影子。”
碧云打量了眼小宮女:“我在萬卷閣可是有坐絕不站,有臥絕不坐的四大懶人之首,她不可能懶過我,以為都像你這個萬卷學士就知道讀書。”
小宮女睜開惺忪睡眼,迷糊間,看到一個穿著雍容華貴的婦女和一個藍色襦裙的普通宮女出現在眼前,驚慌失措的小宮女從座上站起,指著她們道:“你們怎么進來的?”
碧云道:“我們是走進來的,或者是,飄進來的。”
小宮女嚇得一哆嗦,連連退到書架上,她瞇著眼,低頭瞧她們的腳,卻被垂地長裙蓋住,她喃喃道:“看不到,怎么辦?”
碧云陰陰一笑:“我來幫你吧!”她邊將裙子往上提,邊道:“你確定能在這下面看到腳嗎?”
見小宮女笑得面如土色,上官婉兒拉了拉碧云道:“別玩了,人家都嚇壞了。”說罷,走上前解下腰牌道:“麟德宮的孫公公讓我來借幾本書。”
小宮女正要去拿腰牌,聽到要借書的是麟德宮的孫公公,嚇得一愣,待回過神急忙詢問道:“孫公公……要借……借……什么書?”
見小宮女說得結結巴巴,碧云皺眉:“瞧你嚇成這樣,孫公公是誰啊?”
上官婉兒回答道:“你認識的,孫滿貴。”
碧云有些驚訝道:“在我記憶里,他逢人就拍馬屁,感覺見了誰都低人一等似的,現在別人聽到他的名字都害怕,這四年的變化還真不小!”
這時,上官婉兒見小宮女,正巴望著自己說出孫滿貴要借的書,便道:“這兒我們很熟,不用麻煩你了。”
“哦。”小宮女看了眼上官婉兒手里的腰牌,怯怯道:“我好像,沒看你的腰牌。”
“給你。”
小宮女接過腰牌,查看了一遍,然后,從書架上拿出本冊子,邊登記,邊自言自語道:“月歡宮,上官婉兒,不對呀!”她停下筆,滿臉狐疑地看著上官婉兒:“孫公公在麟德宮,怎么會使喚月歡宮的人借書?能解釋下嗎?”
上官婉兒道:“我在月歡宮當差,這幾日被借調到了麟德宮。”
小宮女想了一會兒,搖搖頭道:“看上去說得過去,可外朝向內廷借調宮女很少見,再則,麟德宮對宮女要求向來嚴苛,看你的穿著應該是普通宮女,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碧云推了推上官婉兒,笑道:“這丫頭膽子雖小,可腦袋卻挺靈光,你這個萬卷學士遇到對手了!”
小宮女沉吟道:“萬卷學士?”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看著上官婉兒:“啊!你真是她?那就說得過去了,東廊第三間房,靠窗的那張床是我每晚睡覺的地方,聽說那也是你睡過的地方。”
上官婉兒與碧云相視一笑,道:“我一直惦記靠窗的床來著,不過,我的床在東面,所以,真羨慕你。”
小宮女傻笑道:“上官姑娘真會安慰人。我聽過許多關于你的事,覺得你簡直是個傳奇般的人物,我們這些小宮女都特別崇拜你,當你是目標。”
上官婉兒笑了笑:“我們都是普通宮女,目標算達到了。”
小宮女還想再說些什么,見上官婉兒已領著碧云,走進重重的書架間,也不便再多說。
昏黃的光線下,上官婉兒仰著頭,目光從朱紅的房梁,再到懸掛著的宮燈,最后落到高高的楠木書架上,這兒的一切都是老樣子,好像離開只是昨天的事。一股暖暖又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蔓延開來,她不由得,伸手觸摸著正安靜躺在架上的書籍,隨著指尖的游走,沉睡在記憶里的故事,一個接一個地醒來,在眼前或高興,或溫情,或感傷重演著往事。
正在她沉醉在往事中時,走到隔壁書架的碧云捧來一本書,滿臉歡笑道:“記得這本書嗎?”
“東觀漢記?”她拿過書,努力回憶著。
碧云笑道:“看看二十六頁。”
當她翻到那頁,看到書頁上梨狀的油漬,方才想起,當年碧云在給這本書灑防潮米分時,偷吃灌湯包,一不留神將湯汁撒到了書頁上。她看到油漬,又想到碧云的貪吃樣,忍不住“撲哧”一笑。
第60章 昨日重現
碧云嘆了口氣:“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歡樂,可當時,一方面害怕受罰瞞著掌閣,一方面又擔心書被借出去,總之,這塊小小的油漬把我折磨得夠嗆!”
“記得當時,安慰你說,這么生冷的書,在萬卷閣躺上十年八載,也不會有人來借。”
碧云笑道:“說到這兒,你還真是個烏鴉嘴,可沒過幾天,當時還是皇子的英王,就派人來把這本書借走了。那個招人嫌的英王,嚇得我差點自縊謝罪了,幸好你挺身而出,找到英王替我圓了過去,可我一直很納悶,你一個萬卷閣的宮女,怎么見到英王,又怎么說服他背下那塊油漬的黑鍋?”
“我打聽了英王什么時辰會在寢宮,然后,以送書為名見到了他,本想了一個極好的借口,讓他把東觀漢記還回來,可油漬已被他發現,自然,我的把戲被看穿了,他很生氣,不但,把我訓斥了一頓,還讓人叫掌閣來,親自跟他解釋。”
碧云摸了摸后頸道:“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真難為你,后來,怎么化險為夷了?”
“可能是急中生智,東觀漢記原本的卷章有所失散,魏晉南北朝時,都有整理續補,各版間難免會有矛盾,我就利用這個,指出書中幾處與前版相矛盾的地方,最后,唬得英王相信這版晉朝續編問題不小,而我為了表示將功贖罪,可以為他校正書中的錯誤,所以,英王心甘情愿地背下了這個黑鍋。”
“不愧為萬卷學士,這辦法都能被你想到。”
她們走過一排又一排書架,回憶著過往,感嘆曾經的如臨大禍,現在看來都成了談資笑料,曾經的憤懣之事,再回想起變得幼稚可笑。
倆人說說笑笑來到最里邊的書架,碧云停下腳步,指了指架上的書籍:“這里有本你寫的詩集,還記得嗎?”
上官婉兒踮著腳,從高處抽出本書來,在碧云面前晃了晃:“你說這本氣死李白集嗎?”
碧云點點頭。
上官婉兒笑道“沒錯,我一時興起寫了這本詩集,剛好遇到萬卷閣十年一次的書籍清冊重編,我負責書籍錄入,就在不顯眼位置把詩集加了進來。”
碧云拿過詩集翻了幾頁,念起其中的詩句:“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騰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這首‘將進酒’挺不錯,還有這首‘把酒問月’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夜皆如此。”
碧云合上書,看著上官婉兒出了會兒神:“書里的每首詩,都可讓人拍案叫絕,有這樣的才情,足夠讓人欽佩,那個叫李白的人真會生氣嗎?”
上官婉兒笑了笑:“如果說,詩是從他那兒偷來的,而他不但無法證明,我這個雅賊竊取了他的畢生成果,還要落個鸚鵡學舌罵名,他能不生氣嗎?”
碧云若有所思道:“這幾年,我對詩詞下過一番功夫,從來不知道有李白這號人物,莫非他跟你一樣都是未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