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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沉默了一會兒:“以前我說自己是未來人,你罵我是瘋丫頭,現在怎么就信了?!?
“因為,我認為的那些瘋言瘋語,真成了現實,譬如你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
上官婉兒浮現若有似無的微笑:“譬如,當年我身陷囹圄,對著滿臉志得意滿的你說,可以讓我受盡折磨,但別妄想讓我死,似乎也成了現實,不是嗎?”
碧云很清楚,當年她遭受了怎么樣的磨難,可如今她訴述起這段往事,神情語調出奇淡然,好似說起的是別人的往事。
一種說不出的害怕,在碧云全身蔓延,她像個醉漢般退到身后的書架上靠著,大口吸著氣的她看到上官婉兒向前邁了一步,不由得一抖,詩集從手中滑落。
上官婉兒一步步走近,欣賞著她越發蒼白的臉,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涌現。
事情發生在,碧云隨雍王出宮的半年后,上官婉兒同房姐們蘇梅,因為在給高宗的書,私藏露骨情信被武后發現,狐媚惑主向來是宮闈大忌,武后下令讓內侍司嚴辦此事。
內侍司的辦事慣例向來是“一個犯事,一窩有罪”萬卷閣也未能幸免,所有宮女都被抓進牢房候審。入獄后的第二天,蘇梅因為證據確鑿被罰宮杖一百,刑還未受完就已斷氣。
大家還未來得及為蘇梅悲傷,就陸續被兇神惡煞的太監帶走審訊。說是審訊,倒不如說屈打成招,內侍司的手段向來毒辣,接受審訊的姐妹,都是走著出去,抬著回來。
她蜷縮在角落,看著昨天還是歡蹦亂跳的宮女,現在卻是滿身血紅躺在那兒,連呻吟聲都極其微弱,好像呼吸立刻就會停止似的。
在幽幽的嗚咽聲,她又看到門鎖被打開,一具血淋淋的活人被放下后,門外面帶鉛色,嘴角總掛著讓人不寒而栗微笑的老太監,目光掃過,因驚恐而逃竄到角落的人,抬起手往墻角指了指,不緊不慢道:“去,抓個過來?!?
看著眼前發生的,她覺得這兒好像菜市的一個雞籠,宮女們則像肉雞隨時會被挑走屠宰,老太監則是顧客,正隨意挑選著即將被放上餐桌的佳肴。想到這兒,她冷冷一笑,起身走到進來抓人的小太監面前:“就我吧!”
兩個太監相視一笑,道:“審訊可不是好玩的事,這么急不可耐,我們當回好人成全你了!”
“謝謝!”她的道謝是由衷的,因為,接受審訊,她就能認罪,對于乖乖認罪的人內侍司都會賞賜一杯毒酒,今晚過后,世間就不會再有上官婉兒,她要改變歷史,結束這明知道,卻改變不了的一生。
正在她欣喜之時,聽到老太監呵斥道:“放開她,去抓其他人?!?
她轉頭呆呆地望著老太監:“為什么?”
老太監拿著手帕擦了擦臉:“你命好,有貴人要保你,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她沖到老太監面前,神情堅定道:“我曾在書中私藏情信,我認罪,帶我走!”
老太監伸手掐住她的臉,惡狠狠道:“別不識好歹!在這兒,讓你死就別想活,讓你活就別想死,不知好歹的下場,只會是生不如死!”
這番話讓她如夢初醒,她不過是只扯線木偶,任她如何掙扎也擺脫不了束縛,只會讓鑲嵌在血肉里的扯線,拉得自己更加痛不欲生。當痛過,忘記,再痛,這樣周而復始教訓,讓她漸漸變成一只安分守己的木偶。
她看著牢房里,親密的姐妹一個個從遍體鱗傷到一具蒼白的尸體,最后,如招人嫌棄的廢棄物般被人帶走,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躲在角落流淚。
第61章 新情舊愛
等淚流盡了,上官婉兒發現空空蕩蕩的牢房里只剩她一個人,她呼吸著死亡與寂寞相混合的空氣,當最后一絲恐懼和悲傷被榨干,突然,她變得無比清醒。
既然,她注定死不了,那這些人的死也應該被注定好了,她無法決定自己的生死,但能用盡一切手段,讓自己免受痛苦,就算代價是把別人推向墳墓,那又如何,反正他們的生死早已被注定。
當往事退去,碧云那張寫滿恐慌的臉出現在眼前,上官婉兒躬下身撿起地上的詩集,道:“我突然想起,你同雍王的緣分是從書中情信開始的,蘇梅那個傻丫頭,依葫蘆畫瓢,卻惹來殺生之禍,都怪你這個貴為側王妃的師傅,沒有把她教好?!?
碧云打了個冷顫:“你怎么會知道?”
上官婉兒笑了笑:“蘇梅私藏情信被發現的那晚,她巧合地收到你的信,上面寫著‘大禍將至,若想保命,栽贓婉兒,閱后即焚’如信所述,當晚萬卷閣的人都被帶走,除了我,無一活口。蘇梅或許有活命的機會,可她放棄了,沒有栽贓我,而是讓我知道是誰想要置我于死地?!?
碧云癱軟地坐在地上,淚如泉涌,她終于明白,上官婉兒為什么把她帶來這兒。
碧云抬起頭,用求乞的目光看著上官婉兒:“我日夜遭受良心的譴責,如今,欠的債是時候還了,我的兩個孩子是無辜的,我希望他們能快樂長大,求你別把這件事說給雍王聽,我會自行了斷。”
“一個同樣害過人的人,怎么配向你討債?在我看來,死是解脫,活得生不如死才是折磨,這四年的折磨和現在的眼淚,已經夠了。那些事,那時沒說,以后我更加不會說,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碧云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走出幾步,停下道:“婉兒,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上官婉兒什么也沒說,只是冷冷的站著,聽著碧云的腳步漸漸遠去。
當她走出萬卷閣時,天空又下起了雨,她淋著雨剛走出幾步,看到李賢出現在面前,他看了眼自己手中撐著的傘,對她道:“這是你的傘吧!”
雨中的上官婉兒點點頭。
李賢招了招手:“別愣著了,進來吧!”
上官婉兒雖然有所猶豫,可還是走到了他的傘下,倆人邁開步子,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走在安靜的宮道上。
走了一段路,上官婉兒開口道:“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別再白費心思?!?
李賢停下腳步,沉默了許久:“在揚州時,我就看出來,你利用我獲得離魂香的消息,哪又如何?只要你能在我身邊停留,我不在乎。”
上官婉兒搖搖頭,難掩傷感道:“你愿意被利用,可我不想利用你,執著的結果只會是傷害,何必呢?”
李賢抬起手,柔情無限地撫摸著她的臉頰:“我知道,你是母后的人,而宮里流傳關于我故事也是真的,你避開我,一直提醒我,其實是害怕,有天我會因為你受制于人?!?
“你都知道,為什么還……”
“因為,我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好像飛蛾撲火,為了擁抱住溫暖的火光,危險又算得了什么?”
上官婉兒向后退了一步,逃開了李賢溫暖的手心,她抬頭望著混沌的天幕,再次,感受到什么叫宿命難違,以為逃到了天涯海角,可轉過身,卻發現他依舊在咫尺間。
雨夜過后的清晨,圍場的空氣特別清新,陽光格外燦爛,正在伙房外劈柴的袁一瞧見背著弓箭的薛紹,在身邊經過,挑了挑眉道:“薛將軍,早?。〗裉炜茨阍趺刺貏e精神抖擻?”
薛紹用手肘撞了撞他,低聲道:“知道你想說什么,我跟公主只是單純的練箭,別瞎想了!”
太平不知從哪冒了出來,白了他們一眼:“你們倆一大清早,湊在一起眉來眼去,又在亂嚼舌根??!”
袁一擺擺手:“我們又不是長舌婦,薛將軍正在說單純練箭的事。”
“不知道在說什么!”太平抬頭看了眼太陽,擔憂道:“頂著這樣的太陽射箭,肯定嗮得比昆侖奴還黑,命很長,幫本宮打傘?!?
袁一放下斧頭:“公主好像忘了,奴才在圍場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