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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心道大壯辛辛苦苦追著她上京一場,本以為找了個喬惜存做娘子,兩人親親愛愛能成一樁好事。誰知這喬惜存竟是拿大壯當個苦力替自己生息錢財,私底下仍是尋個太監在一處勾扯。
她待這兩人走了,芳姊上樓時,才吩咐她道:“給我娘家兄弟大壯去封信,叫他這些日子來府一趟,我得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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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園中避心院主樓二樓的盛涼臺上,水車從池塘中一路轉上來的水在涼臺前成為瀑布灑落。唐牧與首輔俞戎一人一蒲團,恰就坐在離水瀑不遠的地方,聽水聲,貪涼意,下棋。鞏兆和赤腳進來添茶,添完隨即無聲退出去。
如今眼看八月,正是暑盛夏熱最極的時候。俞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看自己已是必輸無意,索性丟子入罐中是要休手的意思。他指著窗外水簾道:“甘州知府俞鐵前些日子來朝,言你冬月間到甘州時,曾畫了水車形樣,要叫他們在黃河邊都造出許多架大水車來灌溉農田,我本覺得有些可笑,今日見了你這精致秀巧的小水車,才知造工簡單亦不費金銀,看起來卻是個實用的。”
若這樓下就是農田,這水車灌溉不用人工,要省許多事情。
“做官就是這樣,為民生的事情總不能出政績,出政績的事情不一定是為民生。這些年來能兩樣兼顧還能落個清名的,也為有清臣你了。”俞戎這贊美有些太過。
唐牧笑著端起茶喝了一口,卻不言語。俞戎與查恒是同輩的人,查恒如今早成了白骨,他亦是滿頭華發的老人了。他今夜特別有些感慨,見唐牧不言,又笑著說:“當年我做主考官的時候,你就是如此沉穩老成的性子,而那時候你也不過十七八歲,到如今仍是這般。叫我疑心你從來沒有年輕過一樣,可事實上你也才不過二十七歲,于一個官員來說,二十七歲還太過年輕。入閣必然會有阻礙,但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這些我自然會替你擺平。”
暮色慢慢合圍過來,窗外似落雨的雨瀑聲依然嘩嘩的響著。官居一品位極人臣的首輔俞戎此時老目垂垂胡須皆白,濁目爍爍盯著唐牧:“內閣其他人都還年輕,正是能干事的時候,也是你好容易才安排出來的局面,而如今唯有我,替你占了幾年位子,如今該到我替你騰位子的時候了。”
“閣老!”唐牧緩緩搖頭:“您不必如此,那件事情劉瑾昭就可以做,而且會做的很好。”
“不!那件事情必須你來,除了你,我不放心任可人去做。”俞戎顯然動了怒氣:“劉瑾昭是個出色的執行者,但他沒有你的血性,關鍵時刻,我怕他下不了狠手。”
隔著棋盤他一把纂住唐牧的手搖著,搖了許久才緩緩放下,自己扶著桌子站起來:“好了,我該回家去了,得給你們圖謀的大事添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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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唐逸婚禮前夜,這一夜整個唐府都不能好睡。從一品堂到品正居各處皆是院門屋門大開,堂上燭火不熄。文氏初做婆婆又是個守寡的,自然不好出面,只在棲鳳居中與唐夫人兩個對坐養著。寇氏專管廚下,韓覃專管前院迎人待客。
唐牧自打來一回折騰過她一回,到如今也有半月未曾見面,只每日往這府中送飯送點心,因叫韓覃嚴令勒束過鞏遇一回,如今才漸漸不送了。
這夜她忙到三更,猶與幾個換燭添油的丫頭們四處巡視著,生怕她們忙了半個月此時起困意惹出那一處的火燭來。
巡到籍樓外,韓覃遙遙見籍樓上窗中隱隱有燭光亮著,心道唐逸明日就要做新郎,二更在才見他往春草堂去歇緩,應當不在此處,那是誰人在上頭點燭?
她先使著夏花到門上去問,夏花推門叫得幾聲無人應,也知這府中嚴規不準婢仆們往籍樓中去,便退出來對韓覃說道:“夫人,奴婢叫著并無人應,可怎生是好?”
韓覃進屋將鞋脫在門口,高聲問道:“誰在上頭?怎的半夜還不滅燭早睡?”
樓中蕩蕩只有她的回音。韓覃提著燈籠一步步往樓上,隱隱見一只燈盞放在地板上,卻不見有人的樣子,遂又提步往上走著,繼續問道:“誰在那里?”
仍是無人應,韓覃只得提步上樓。
再高兩步,她便看見唐牧盤腿僧坐在床榻上,閉眼沉眉正在打坐。她將燈籠掛在壁上,上到樓上在地上盤腿坐下,仰目,盯著唐牧望得許久,才等到他睜開眼睛。她知道他有時會抄些經書,如此正式的打坐卻很少見過。
“二爺如今信佛?”韓覃等唐牧睜開眼睛隨即脫口問道。
唐牧搖頭,下到地上也與韓覃對坐:“不信。”
“那您為何要在此打坐?”韓覃追問。
唐牧道:“有大事要發生,而我心不夠靜,我以期能借此靜心。”
他說的大事,想必不會是唐逸的婚事。他自己才成過親,不可能把唐逸的婚事當件大事來辦。她問道:“二爺,您說的大事,是國事還是朝事?”
“朝事,亦是國事。”唐牧低言道。
唯有一盞暗燈,為要明日迎娶,韓覃在府中照料著迎來送往,今日也是盛妝,唇兒紅紅下巴尖尖,薄紗的水紅領上兩粒翡玉鎖扣煞是耀眼。她最適合這種鮮亮別致的顏色,襯的原就稚嫩的臉還如十五六的小姑娘一般。
閣樓上除了幾本書一張床外再無它物,韓覃掃眼看了一眼樓外敘茶小居中的燈火,回頭就聽唐牧問道:“婚禮準備的如何了?”
韓覃回道:“府中人皆備過一場,一切都是順的,我每日不過與大嫂一起坐著充充老就行了。”
“文氏可有欺負你?”唐牧忽而問道。
韓覃忙搖頭:“她也要做婆婆了,忙的什么一樣,怎好有功夫欺負我。”
唐牧仍然微皺著眉頭,聽得出語氣中的微微怒意:“我方才進來各處看了看,仆人們皆還說得過去,世宣與寇氏卻對你很有些不尊重,語氣不敬,言語無尊,一點對尊長的禮節都沒有。”
“二爺!”韓覃失聲笑了出來:“我比她們還要小著許多,便是她們時時待我如尊長,我又怎能受得下來?”
因著她這一笑,唐牧眉目間亦有了些溫意:“你是我夫人,什么樣的禮都能受得下來,她們是小輩,就禮該尊重于你。”
韓覃不懂唐牧這是什么心思,湊近了勸道:“二爺,我當年本在這府中做過幾個月的表姑娘,表姐和二嫂兩個可是待我極好的,反而是我欺騙了她們。如今雖嫁給你,我卻仍還是原來的我,怎好因身份改變就拿大做派的,是您心太眼小了些?”
唐牧亦側臉看著韓覃:“你覺得我心眼小?”
韓覃點頭:“非常小!”
唐牧順勢就將韓覃壓倒在光滑油亮的老船木地板上,她胸脯微微起伏,唇間吐著若蘭香的熱氣,燈光撫過皮膚曲線溫柔,所有的頭發順著向上聚攏,叫他生出想要將它們撫亂,叫汗水浸濕沾在她唇邊看她語不成聲如貓亂哼的心思。
他的唇漸漸往下湊著,眼前止不住浮起六年前她躺在這閣樓上暑困時的樣子。軟趴趴的一點小人兒,頜下一顆艷紅欲滴的守宮砂。他本無邪心,卻總叫那粒守宮砂迷往邪癖處。
或者自打渡慈庵中一見,在他的潛意識里,那個目光倔犟外表柔弱纖細的小姑娘就該是他的,他將自己擺在父親的位置,想要嬌養她,養大她。可他又不像是父親,因為他從未想過要把她嫁予任何人。天下間的男子,在他眼里,無一堪能配她。
如今她已經換了身份,是他明正言順的妻子,他擁有她并她的一切,卻仍然患得患失。他本在這世上一無牽掛,想要以身為祭改變整個王朝的制度,可最后卻不能舍棄她,于是才將劉瑾昭推到那個位置上,可以以身為殉的位置。
但俞戎一雙慧眼早就洞息一切,所以寧可犧牲自己也要為他鋪平道路,終要叫他入閣為輔,終還是要讓他出頭執掌,去完成改變歷史的壯舉。
“先生,您可在樓上!”窗外是陳啟宇的聲音。
唐牧的唇頓在韓覃唇瓣上方的位置,皺眉屏息片刻才應道:“我在這里。”
韓覃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隨即唐牧便吻了下來,在她舌齒間深深搜掠了一回才道:“在此等著,我下去看看什么事情。”
陳啟宇已經推門進來,脫鞋站在門上。唐牧掌燭下樓引燃幾處高燭,指著條案道:“半夜來此何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