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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覃埋頭在制書中回道:“初入門時就撕破了臉,兩廂住得近總有些齟齬,不過總體還好。熊叔叔帶著石工土工們眼看就要給我們砌好墻了。”
因為韓覃雇來的工人總叫高氏趕跑,唐牧遂性派了熊貫做監(jiān)工,如今就帶著當初在怡園蓋房子的那群人,替韓覃起屋子。
車在燴鮮居門口停下,唐牧率先下車才扶韓覃下車,兩人并肩入內(nèi)上樓,仍是當日自花莊寺回來那回坐的包間,仍是交椅圓桌。這燴鮮居做的一手孔府菜,有鴨羹,有金米筍,有蝦球與燕窩。他二人有半年多的時間皆在一桌用飯,默默用過飯,待小跑堂進來撤過桌子換茶送進來,唐牧才問韓覃:“昨日在唐府可曾有人為難你?”
韓覃搖頭:“并沒有。”
事實上比她想象的要輕松得多。無論是真不認識還是假不認識,有一個相貌相似又比她略小的韓清在一起,韓府兩個姑娘迷惑了唐夫人與唐世宣等。
唐牧又問道:“你與阿難可也曾聊過?”
韓覃一聽唐牧這話心中已是不喜,卻也應(yīng)道:“聊過。”
“聊的什么?”唐牧緊追著問道。
韓覃氣氣嘟嘟道:“您想我們聊什么?”
她與唐逸往鴿子市時,過正街,便見他撩著簾子,簇眉緊盯著她與唐逸。
“二爺請放心,我既與您睡過,就沒有昏昧到還想嫁給您的孫輩。”韓覃起身,接著說道:“您也不必總盯著我,我如今有嫁妝有炭窯,正事兒多著了,還沒想著要嫁人。況且,您這疑神疑鬼的性子也該改一改,您家孫少爺如今正在談與我叔父家那兩位姑娘做親的事兒,壓根兒就顧不到我這兒。”
在唐牧眼里,韓覃這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懶洋洋的姿態(tài)就又屬于是撒嬌了。她先上了車駕,他亦隨即跟了上來,夕陽自微掀的簾子外面時時飄進來,灑在韓覃的臉上,光影斑駁。唐牧欠身,扣緊了那簾子,這才又道:“韓復(fù)家那夫人,是高太后的侄女,但又蠢又笨完全上不得臺面,你這幾日可是整日吃她的虧?”
韓覃仍還抱了自己帳本子翻著,轉(zhuǎn)臉眺了唐牧一眼:“熊叔叔難道沒有整日跟你報備?”
她雖說從怡園出來了,可熊貫也不得清閑,一早一晚總要與芳姊接個頭,不用說,回去自然事無巨細都要報給唐牧聽的。
唐牧聽了不由一笑,隨即道:“我聽聞?wù)蒸[的的雞飛狗跳。但你是大姑娘,很多事情不必親自伸手,有芳姊替你出面,不是更好?”
這意思是嫌她太過潑辣?韓覃冷哼道:“小時候記憶不清,還識不得韓復(fù)兩口子的為人,這一回重新回家,我才算真正見識了這兩口子,我家的宅基地挖成湖也就算了,連地方都不肯多給。若不是您辛辛苦苦替我一門正了名,我怕惹臭了您的名聲,真恨不能上去撕著她的頭發(fā)揍她一頓。”
唐牧接過韓覃那帳本來,放到了自己一側(cè),淡言道:“你都是十八歲的大姑娘了,眼看就要嫁人,爭來又帶不走,爭它做什么?”
韓覃如今一聽唐牧說起嫁人的話就要生氣,她一邊轉(zhuǎn)身夠著要拿自己的帳本,一邊道:“二爺,我說過自己再不肯嫁人的。您給了我那樣一大注財產(chǎn),又還有小炭窯作息,我著急嫁人做什么?”
唐牧不過輕輕一扭,就將個趴著的韓覃扭身壓到了自己懷中,隨即又扔了帳本,反問道:“不嫁人,難道在家做老姑娘?”
韓覃仰望著唐牧,淡淡喘息道:“二爺怕是忘了,我嫁過一回人,還跟過一回陳啟宇,另又還跟過一回您,怎么能是大姑娘?”
恰就是這個樣子,那種總仿佛做錯了事仰祈大人原諒的小女兒態(tài),無論神色還是眼神,都是想要激起他心中的愧疚感。可她說出來的話,卻是在挑恤。
☆、第56章
唐牧緩緩閉上眼睛,默了片刻道:“孩子,你仍還是太過輕賤自己。”
韓覃氣的冷笑起來:“二爺,我如今有您給的銀子,往后就不會輕賤自己了。我也是到了今日有銀子仿身,才知道銀錢與人的關(guān)系,竟然這樣密切。況且,難道您就不輕賤我?您若是不輕賤我,又豈會……”
馬車忽而停住,顯然是到地方了。韓覃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唐牧卻不肯松手,氣的壓低了聲兒道:“二爺,今日這車可是我雇來的,咱們再不下車,那車夫該起疑了。”
唐牧這才又笑起來,指著自己耳朵道:“你雇的車早走了,這是我的車。方才你說了半路,卻沒有一句我愛聽的,現(xiàn)在乖乖趴到我耳邊來,說句我愛聽的,我就放你下車。”
韓覃心里暗誹著,故意道:“我并不知道二爺愛聽什么!”
唐牧重又壓她躺到了自己懷中,低聲道:“那就想到了再起來。”
韓覃氣的無法,一邊心內(nèi)暗咒著唐牧的齷齪,一邊攀到他耳邊壓低了聲兒道:“二爺,我的……”褲子濕了那四個字,她含在嘴里轉(zhuǎn)了半天,不停的笑著卻就是不肯說出來。
只在剎那間的功夫,她隨即挑腳撩開了簾子,伶巧的似只貓兒一般,轉(zhuǎn)身下車走了。
唐牧不期她竟還有這一手,在車中愣了片刻,隨即掀簾子吩咐鞏兆和道:“回怡園!”
*
晚間韓復(fù)回府,抱著一只一尺多長的鎏金長煙桿,自己揉碎煙葉放在上頭引燈點燃,細細的吸了一口抿在嘴中,許久才長長吐出來:“韓覃的事兒,是該下個狠手把她給了斷掉了,明兒就有個好機會,你可別再耍潑而蠢給攪黃了才是。”
韓府中寶貝雖多,這整條鎏金又綴著各式瑪瑙能噴云吐霧的東西還是頭一回見。她湊近了盯著那冒煙的孔兒問韓復(fù):“老爺,這東西冒些煙兒出來,你怎的就把它給吞了?”
韓復(fù)十分得意的一笑:“這是陜西府孝敬上來的好東西,名叫波斯煙槍,一桿子值得一兩萬銀子了。本是下面給皇上敬貢的,但皇上不過一個住在皇城中的傻小子,給他好東西他也不會用,還是拿來我用唄!”
他閉上眼睛似是十分享受的樣子,高氏一撇嘴附合道:“可不是個傻小子,好好的黜了我哥哥的官兒,弄的我們高家如今也破落了。但太后娘娘豈是那么好欺負的?他本就不是太后娘娘親生的,如今惹急了太后娘娘,只怕有他的好兒。”
一朝之君,九五之尊,李昊永遠也不會知道,在掌著他皇城御用采買的光祿寺少卿與其妻子嘴中,自己也竟不過是個傻小子。
*
如今李昊就在乾清宮西梢暖閣中與安嬪兩個對坐著。安嬪喜吃些甜食,此時正在拿銀簽子點著一盤蜜漬貢棗兒吃著。左右并無人近,這安嬪臉蛋兒圓乎乎是個福相,李昊見她吃的興起,忽而打趣道:“少吃些,這棗兒一只要一兩銀子才能買得。”
安嬪不知李昊是在打趣自己,好吃的人又最護食,胖的人最嫌旁人說自己吃的多。她叮鈴鈴將那銀簽子扔到盤中:“這樣的棗子若在我家鄉(xiāng),一文錢賣幾大袋都管夠。”
李昊翻的恰是常德當年所記那兩套三角帳,是經(jīng)由唐牧傳到他手中的。他指著帳簿說道:“前些年宜興貢茶只須一百斤便夠各宮中一年的用度,去年馮田從宜興納了二十九萬斤茶葉回來。這全皇城中上上下下的人一年光吃茶葉,可能吃得二十九萬斤?”
莊嬪手忍不住又去夠那銀簽子,插得一只蜜棗慢慢咬著,又聽李昊說道:“前幾天光祿寺采辦的時鮮整整幾大船,運到京外已然臭天揚天,他們便將時鮮全部泄入運河中,致運河上下商船涌堵不能通行,還是五城兵馬司的人連晝夜疏得幾天才能通船。這些閹人們著實可惡之極!”
“天下的人們可不知是那些閹人們可惡,還只當那幾船的臭魚爛蝦都叫皇上您吃掉了!”莊嬪比皇帝小兩歲,如今才十六歲,正是個憨樣子。她見皇帝盯著自己的神色有些怪異,舔了舔唇問李昊:“嬪妾臉上可是有東西?”
李昊忍著笑正色說道:“有!”
莊嬪伸手在臉上摸了幾摸,復(fù)問道:“有什么?”
李昊拉莊嬪過來在她甜甜的唇上吃了一氣才說道:“朕可不吃什么臭魚爛蝦,朕只吃你。”
不一會兒他翻坐起來,望著窗外深深一嘆,亦是自問:“母后總說要朕信這些閹人們,概因他們是朕的眼,替朕看這大歷江山中朕看不到的地方。他們是朕的手,替朕管這大歷萬里江山中朕管不到的不平事。可如今朕卻只看到他們借朕這虎皮偽虎作倀在外張狂,欺內(nèi)瞞外,可惡之極!”
他高聲叫道:“來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