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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他見的小姑娘就是韓覃。以此推斷,韓覃與唐牧肯定有舊緣,只不知那是什么樣的緣份。
陳啟宇辭過唐牧出怡園,才走到甜水巷口就碰見陳卿,他本名卿,又如今任著大理寺卿,人人見之都要稱期為陳理卿,是以陳啟宇抱拳叫道:“陳理卿!”
陳卿如今已到而立之年,頜下須著輕須仍是俊朗容顏,穿一襲深藍色素面錦袍,腰間扇形玉佩掛著深青的穗,頭上亦是一枝墨玉簪固冠。他仍是當年行步生風的敏捷性子,見到陳啟宇后止步還禮:“陳主事!”
陳啟宇問道:“前番多謝陳大人替下官調取八年前韓興一案的公文,另就是前些日子下官曾勞煩陳大人替下官打訪的那人,如今可有了眉目?”
兩人正在巷中,日光明照,近三十歲的長者與二十出頭的年青人,俱是清瘦俊朗的面色,陳卿仍是當年的凌厲英姿,卻也多了些世故圓滑。而陳啟宇的老成持重恰似唐牧。
陳卿道:“只知是被拐賣了,那一干人拐子我已著順天府下了大獄,但韓覃人究竟去了那里,如今順天府的捕快們還在一力追查中?!?
陳啟宇默默點頭,又聽陳卿說道:“即便陳主事不托情,本官亦會一力找到她,這個請還陳主事放心!”
言罷匆匆轉身往唐牧家而去。陳啟宇亦不回家,穿城而過直到西城,到唐府西角門上打過招呼直接入內往籍樓而去。他到籍樓外敲門,許久就聽里面有人問道:“誰?”
陳啟宇道:“阿難,是我,銳毅?!?
接著有腳步響動,一個少年公子同時拉開兩扇門笑道:“什么風把你給吹來了?”
這清秀俊逸的少年公子明目朗星,面細如玉,身著一襲白麻交衽長袍子,細瘦的腰間松束一帶,赤足迎陳啟宇入內,隨說道:“我本來今天也要去怡園,誰知那府來人通知,說今日園中小爺爺見重客無暇顧我,還叫我往后也不必再去怡園,倒說得我一頭霧水?!?
兩人隔案坐下,唐逸斟了杯茶雙手奉給陳啟宇,才問道:“銳毅此來,所為何事?我知道你整天不離身的跟著我小爺爺,必沒有閑情來此與一個備春闈的閑人聊天?!?
陳啟宇道:“我兩月前隨先生出差往開封府,在路上遇一積年相識的婦人,因她新喪夫,而我亦喪妻不久,遂欲與她結成夫妻。帶她回京后因家母阻撓并未能結成親事,她出我家門去住客棧,不過一夜一日而已便不知所蹤。
前番我曾托大理寺卿陳卿為我細查,才知她是叫人拐賣了?!?
唐逸見陳啟宇面露苦色,安慰道:“既然大理寺出面,想必定能找到,銳毅盡可寬心?!?
陳啟宇搖頭:“我如今來此詢你,不為被拐一事,而是因為我隱隱猜度,覺得她或者和你們府上有些關系?!?
唐逸怔住,拎茶壺過來要給陳啟宇添茶:“什么樣的婦人,為何會與我們唐府有掛葛?”
“她名叫韓覃!”陳啟宇話音才落,便見唐逸手中的茶壺啪啦摔砸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茶水灑出來濺到了他的袍子上。
“你說她叫什么?”唐逸追問道。
陳啟宇道:“韓覃,她叫韓覃?!?
☆、第31章
唐逸起身,轉身蹬蹬蹬上了樓梯,不多久抱著一幅卷軸下來徐徐攤開在另一條案上,問湊過來的陳啟宇:“可是她?”
畫上一個眼兒圓圓下巴尖尖的小姑娘手持卷軸坐在窗前,膝下條案上繁花盛開,身上穿的恰就是他曾見韓覃穿過的那套衣服,衣領上綴著累金絲包紅翡的玉鎖扣。陳啟宇點頭:“就是她?!?
唐逸慢慢卷起畫軸,一字一句極其艱難的出口問道:“你說她叫人拐賣了?”
陳啟宇亦是黯然:“是我的錯,我以為不過巷口的小客棧便未加在意。誰知次日下午去才知道她叫人拐走了?!?
唐逸緩緩坐下,低頭抱著那卷軸問陳啟宇:“你可知她這些年在外做什么?嫁的何方人氏,為何又會喪夫?”
陳啟宇將自己相逢韓覃之事一一細述給唐逸聽,講完后見唐逸不發一言,遂問道:“但不知她與你們府上,又是什么樣的緣份?!?
他等了許久,才聽唐逸開口說道:“她曾在這府中做過幾天我的小姑母。”
這沒頭沒腦的話倒叫陳啟宇呆住,竟不知從何問起。唐逸起身收了卷軸上樓,下樓見陳啟宇仍在樓下站著,拍拍他肩膀道:“既然人拐子在順天府關著,咱們去會會他們。”
*
怡園飲冰院中,陳卿與唐牧亦在聊韓覃。陳卿苦笑:“一個朝庭四品僉都御史府上的小姑娘,最后淪落到她那樣的境地,著實悲慘?!?
唐牧道:“官場傾軋而已,有多少朝中大員但凡有罪都要滿門皆誅,她能活下來已經很不錯了。至于尋她一事,我看陳大人你就此止手吧?!?
陳卿一怔:“為何?”
唐牧一笑:“她此刻就在我家內院?!?
陳卿騰地站起來:“竟是你唐清臣拐的?”
唐牧搖頭:“我還沒有不堪到那種地步,不過湊巧而已。既在我這里,此事你也就不必再管了。我想你此來也不單為這么點小事,何事,說吧?!?
六年前抓捕白蓮教教首無生老母,并借以無聲老母最后在朝扳倒查恒,是太子一系對于虎視眈眈的景王一系最沉重的一擊。而后先皇大行,太子順利即位,宋國公陳疏加封太子太傅,五軍都督府左都督,陳卿亦水漲船高如今獨掌大理寺。
但無論宋國公還是陳卿都深知他一府如日中天的氣勢,事實上皆來自于默默無聞替他抓捕過無聲老母的唐牧。所以陳卿對于唐牧有頗多容忍,在他面前也再不敢耍自己孤高自詡的脾氣,雖他年長,反而似小輩一般總要懷著些謙恭。
陳卿暖昧一笑:“清臣,聽聞人言你最近很愛好些小寡婦,但既是男情女愿便也算不得什么罪過??赡阋蔡^大膽,御馬監監正常德才死幾天你就敢把他家的小娘子弄到自家內院里去?”
唐牧亦笑起來:“我一沒上青樓二沒上楚館,又不進娼門去嫖風,不過買了個婦人回來睡幾天,至于她原先是做什么的卻不大管,只要身世清白身上沒病,都使得。”
陳卿見他站起來在堂中踱著步子,自己也跟著站起來。這屋子里整套黑酸枝的家具有了年頭,浸潤過歲月所景的東西,明亮到能倒映出他的影子來。陳卿說道:“御馬監除了與督撫、兵部共執兵柄外,還監理著皇家的草場,皇店,在咱們大歷,御馬監與戶部分理財政,是內廷的管家。
常德死后,御馬監掌印太監陳保委下任來,說常德盜走了御馬監三年內的帳本,叫我務必要將帳本找回來,否則他無法給皇上與皇太后交差。我如今為職所逼要查此事,查到他娘子頭上,還請清臣兄請那小寡婦出來我見上一見?!?
唐牧回頭,在那各色石片鑲成繁花的屏風前站定:“若只為查帳本,內廷的事情我不沾。”
他招手叫鞏兆和進來:“去請喬娘子出來,叫陳大人在此問話。”
說罷轉身出門一直進到內院,過穿堂又到后面夾巷,遠遠就聽得韓覃那院子里鬼哭狼嚎。唐牧行到院門口,見韓覃也不知從那里搬來只太師椅坐在屋檐下,仍是方才那酒紅色的高領褙子并淺灰綠的比甲。
陽光灑在衣服上顏色深沉而又艷惑,襯著她一巴掌的小臉兒瑩潤嬌艷帶著微酡的紅,仿如吃過微酒一般的艷麗。她身上并存著小姑娘的純真與少婦才熟透的風姿,他身體還記憶著昨夜那場歡事給自己兩生的酣暢淋漓,可她萌圓兩只眼睛里那屬于小姑娘的純真之態,又叫他懷著深深負罪感。
唐牧負手站在門外看著,就見韓覃問那滿身滾刀肉的老媽子:“柳媽媽您再說一遍,我叫什么名字?”
柳媽媽嚎道:“韓覃,娘子您叫韓覃?!?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