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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必然。”俞云雙坦然承認道,“任誰被自己的從小寵愛的弟弟算計,也不會如此快釋然。”
秦隱聞言卻沉默了。
俞云雙側頭看向帳中,調侃道:“怎么,莫不是秦隱公子也有個如此的弟弟,所以感同身受?”
秦隱音色清朗道:“秦隱孑然一人,已然沒什么親人在世。”
秦隱說這話的口吻十分淡漠,卻引得俞云雙一陣唏噓。俞云雙與俞云宸和睦相處了十多年,關系卻在先帝駕崩那日一朝破裂,如今這世上唯一的一個至親之人處處針對于她,也不知道是自己這般辛苦一些,還是秦隱那般凄涼一些。
熏籠上的藥壺雖然已經被人拿起,內室彌漫著的藥香卻久久沒有散去,隨著熏籠裊裊溫熱在屋內一層一層化開。俞云雙靠在床腳的床柱上,而秦隱則靠在床頭,兩人之間隔著一道月白色的紗幕,一時間各懷心思,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之后,俞云雙梳理好了心情站起身來,將一直墊在背后的藤枕拿起,對著秦隱道:“你將蒙叔支走便是為了與本宮說這些?快些將藥喝了罷,若是完全放涼了,對胃不好不說,藥效也沒有那般好了。”
帷幔卻一絲起伏都沒有,放在床沿的白釉瓷碗也沒有被人重新拿起來。
俞云雙轉了轉有些發僵的脖頸,見狀詫異道:“難道你是真的怕苦?”
“長公主這一路上雖然沒有刻意隱瞞身份,但是如今畢竟身負淮陵侯世子一案,自然越少人知道長公主的身份越好。”秦隱說完,低咳了一聲,這聲咳與其說是因為病情,倒不如說是在掩飾尷尬,“我雖然確實有將蒙叔支開與長公主說幾句話的心思在,但我若只是隨口一說,蒙叔也不會這般容易地離開。”
俞云雙紅潤柔軟的指尖輕觸著手中枝條柔韌的藤枕,失笑道:“原來如此,不過比起公子替本宮考慮這么多,本宮倒是覺得公子如此怕苦這件事更加有趣一些。”
秦隱撐著床榻坐直,聽到俞云雙的調侃,有些尷尬地側過臉面向床榻的內側。
俞云雙顯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倒也不再打趣他,開口一本正經道:“不過還是多謝公子在殷城中為本宮瞞下身份。”
秦隱轉回頭來:“此事無需謝我,反正瞞得過初一,瞞不過十五,再過不了幾日,不只是殷城,只怕連凌安城都會傳出淮陵侯世子在與長公主大婚當夜暴斃的消息。正如長公主所說,這般離奇的事情,坊間最愛流傳。”
俞云雙嘴角的笑意一僵:“我方才也只是調侃了你兩句,你卻處處將刀子往本宮心口上戳。”
從鼻腔間傳來的輕笑聲十分悅耳,沾染著滿室的淡淡藥香,風流無邊。
俞云雙纖長濃密的睫毛呼扇了兩下,對著秦隱道:“其實本宮自從今日進了你的屋子便十分好奇,傳聞中你無論見誰,中間都會隔一道屏風,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秦隱頓了頓,而后口吻半真半假道:“可能,是因為我的面目十分丑罷。”
俞云雙輕哼了一聲,將手中的藤枕正正擲向了帷幔的縫隙。
層層帷幔被藤枕所帶起的勁風掀起,卻在將將拂開最后一層紗簾的時候,被床榻上的人穩穩接住,月白色的輕紗如瀑一般重新垂下,將床榻嚴嚴實實遮蓋住。
俞云雙目不轉睛地盯著床榻之中,卻連那人的指尖都沒有看到。失望地嘆了一口氣,俞云雙擺手道:“罷了,既然你這般謹慎,必定有什么難言之隱。”
秦隱口吻帶著幾分柔和:“多謝長公主。”
“時辰已然不早,本宮也該走了。”俞云雙抬眼透過鏤空雕花的窗牖看向外面的天色,“待到蒙叔回來,還請公子替本宮向他道聲別。”
秦隱眸中的笑意微微收斂,開口問道:“你要回凌安了?”
“若是此刻再不走,只怕又要在殷城多留一日了。”
“一路順風。”秦隱說完,泛著淡淡琥珀色的眼眸輕輕一轉,勾出一尾精致弧度。將已經快要走至門外俞云雙喚住,秦隱道,“長公主既然知道隱閣,必然知道隱閣在凌安城什么地方。”
“確實知道。”俞云雙轉過身來問道,“怎么了?”
“長公主莫要忘記還欠著我兩件外衫。”
俞云雙聞言瞪大了眼睛:“堂堂隱閣的閣主,要什么沒有,難道還缺兩件外衫?”
“缺的。”秦隱清朗聲音帶著三分笑意七分嚴肅道,“長公主也知道我的身體十分孱弱,每月花在草藥上的銀兩便不計其數,更何況還要時不時做做面子上的功夫。長公主的月俸不低,應該也不缺那兩件外衫罷?”
“自然是缺的。”俞云雙撇了撇嘴,眼尾微挑的鳳眸明若秋水,“本宮不僅缺外衫,還缺錢。待本宮一回到凌安,便將那兩件外衫拿去當鋪當了,你若是還想要,便派人一家挨著一家地去當鋪尋罷。”
話畢,俞云雙薄唇微勾,笑意竟比窗牖外午后艷陽的光輝還要耀目幾分。又向著被月白紗幕遮掩的帷幔掃了一眼,俞云雙從鼻腔中漾出一聲輕笑,這才步履悠然地出了秦隱的廂房。
☆、第9章
俞云雙離開秦隱公子的家宅,并未讓人相送,一路步行著回到殷城客棧,一個時辰正巧過去。
裴鈞已然從殷城太守處回來,此刻正坐在自己客房的榆木圓腿八仙桌旁閉目養神候著二人。當俞云雙邁著輕緩的步子走進客房時,裴鈞那雙璨如曜石的眼眸倏地睜開,眸光清澈地看向俞云雙,一點兒都不似剛從小憩中清醒過來的迷蒙模樣。
“長公主。”裴鈞蹙著眉頭看向俞云雙的身后,“怎么就只有長公主一人回來了,阿珩呢?”
俞云雙狹長鳳眸一轉,便猜到了裴珩為何到了現在都沒有回來。美人在側又逢離別之際,那人若是話不多一些,倒還真的不像是他平日里的性子了。
心中雖然這般想著,俞云雙口中卻還是輕描淡寫道:“我與裴小珩分頭行動,我去尋了秦隱公子探望他的病情,而裴小珩去向那位精通毒術的高手詢問。我們二人相約一個時辰后在客棧匯合,想必他也馬上回來了。”
話音方落,便聽到客房外的木制階梯上傳來一陣又急又重腳步聲,那人應是一步三四個階梯地向上竄,待到俞云雙轉過視線看向客房門口時,他已然從敞開的大門處沖了進來。
伸手一抹額頭上的汗水,裴珩喘著大氣看著二人道:“我回來了。”
裴鈞森冷眸光掃了裴珩一眼。
裴珩立刻屏住了呼吸,緊繃著背脊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
“回來便好。”俞云雙的視線在裴家兄弟之間掃了一圈,淡淡道,“我們即刻出發,正巧可以在明日黎明時分到達凌安城。”
“我去牽馬。”裴鈞以手撐著身子從八仙桌旁站起身來道。
待到裴鈞出了客房,裴珩之才將方才那別再胸口沒呼出來的半口氣喘了出來,拍著胸口慶幸道:“幸好回來的及時,否則又要被大哥狠狠訓斥一頓。”
俞云雙從他的手中拎過包裹,拆開來粗略翻看了一下里面的霞帔,開口問道:“阿顏姑娘是如何說的?”
“與秦隱公子說的一模一樣。”裴珩伸手越過了俞云雙,端起了八仙桌上的裴鈞倒好的茶盞仰頭一口飲盡,而后似是依然覺得不解渴,又倒了一盞涼茶猛灌了下去,這才用袖子胡亂擦了擦下頜處的茶水繼續道,“阿顏說那個毒確實叫做暗香,可以通過氣味滲入身體發膚。但是這般的毒害人十分不易,除非十分濃厚且處于密閉的房間,否則不會使人立刻斃命。”
這句話畢,裴珩口中“嘖嘖”了兩聲,上上下下掃了俞云雙一圈道:“我說云小雙你也真是福大命大,淮陵侯世子那般身強體壯都倒下了,你卻依然頂著那張從容淡定的臉逃了出來,禍害活千年這句話誠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