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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裕昌。」
劉裕昌?
心下忽然怒氣攻心﹗
咚﹗
啪﹗
「啊唷﹗」
我竟不自覺的在他的臉上狠狠地印上一拳﹗
他倒在地上,按著紅腫的痛處苦笑的道﹕「久久不見,用不著動粗吧?」
我怒意難消,本想動身下床再多揍數拳。然而過了半秒,我身體僵硬了。腦中彷彿充滿了很多訊息。由小時候的事到喪化昏迷前的事,我都歷歷在目。
眼下這個混蛋對我所做的事,我忽地記得一清二楚,難怪我如此怒氣難消。
那即是說……我恢復了記憶?﹗
我本想多揍他數拳,然而頭腦仍然昏昏暈暈,于我半撐身體,坐在床邊,一雙怒目死盯劉裕昌不放。
與此同時,我亦感覺到身體上有五處地方仍然劇痛無比。
雖然,我恢復了記憶。
可是有些地方我……仍然記不起。
劉俊彥死前,交給我的究竟是甚么東西?
我交給姚萬基的綠色液體又是甚么呢?
最后……
我記得已不似人形的大哥……呃……李偉文突然出現在我的研究室中,為什么?
他明明身中了四槍,可是最后卻不見了。又為什么呢?
唯一令我舒一口氣的是,原來蔣文剛不是因為被我打成傻子。而是……被那隻會脫皮的怪物所嚇傻。
對了,還有那隻怪物……就是大混球吧?他為什么會出現在大學中呢?
同時間,我心中的愧意亦大作。
過去的我,原來是一個壞得如此徹底的人。
令很多原本很愛我的人,都被我徹底傷害。
教授、阿剛、大哥……夢瑤。
夢瑤……
多謝你現在選擇留下來。
你一定要生存下去。
剛醒來不久,我漸感寒冷。冰冷的冷氣直接吹在我赤裸的上身。
此時,發現我的上身彷彿如木乃伊一樣,被纏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繃帶。雪白的繃帶之上,有五處大少不一的棕色圓點,槍傷的位置。
現下的傷口雖然已止了血,但是我依然感到火熱一樣的灼痛,鼻子更似乎仍嗅到刺鼻的硝煙,在傷口中滲出來。
「小子,你當真走運。」劉裕昌不知何時站起身體,將衣服向我遞來﹕「身中五槍后竟然可以生存下來。」
「你救了我么?」我接過了衣服,穿上,答道。
「我身邊還有別的人么?」劉裕昌笑笑。
的確,整間醫院之中就只有他一人。
此時,我不大想直視著他,恐怕自己會再按不了怒意,在他身上狠狠的揍多數下。然而,我卻很想知道他是如何救活我,于是問道﹕「你是怎樣找到我的?」
「你自己找上來。」
「甚么?」我大惑不解。
我腦中回想,昏迷前的最后一個畫面,就是自己在一扇木門前舉手求救。
之后兩眼一黑,緊接的就彷彿是時光倒流,回望自己的記憶。
此時,劉裕昌又道﹕「由喪化事件爆發開始,我一直在醫院的秘密地方中。不知過了多少天,直至我聽見了槍聲,我想大概是搜索隊吧。于是我就冒險走出外間。那時,就剛好看見你倒臥在通往密室的門前。」
就是我最后看見的木門吧。
「嘿……本是以為得救,可惜原來是你。嘿……大概是冥冥中的主宰,你頻死之時亦要找上來。多半是向我來討債吧。」劉裕昌從外套內袋中取出燒剩四分之一的雪加,燃點,道﹕「嘿,我欠你太多了。老子的命留到今天,隨便取吧﹗」
此刻我注視他,見他的面容憔悴,跟喪化前——記憶中所見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劉裕昌有很大的分別。活脫脫是另一個人,一個遇上了重大失敗的人。
究竟,此短短的喪化期間發生了甚么關鍵事件,令劉裕昌有如此的轉變?
忽然間,我對他的故事頗有興趣。
「不。我再揍你、再殺你已經毫無意思。現在,我要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我穿了外衣,又道﹕「你是整件事件的始作俑者,如果當初你將一切的實況告知世衛組織,我想事件不會如此的糟糕。所以,將你所知的一切都告訴我吧﹗事至今天,再多作隱瞞已經沒有意思。」
「好吧。」劉裕昌深吸了一口雪茄,老態于臉上浮現,沙著聲的道﹕「俊彥說得對,我們沒有能力去勝過大自然,那更何況去控制它。」
我狐疑的望著他,見他的神色雖憔悴,然而眉宇之間亦保留了惜日的王者霸氣,可是哀傷的神情慚慚的將一切佔據。
「一切都是人類去侵犯大自然的結果。我們太得寸進尺了,大自然孕育了人類,人類……嘿,我們卻破壞大自然,侵犯大自然。結果,大自然開始報復,好好的教訓人類。」
我被他弄得頭大,甚么大自然、甚報復。似乎在跟我繞圈子。
「嘿,被我說得頭大了吧?很簡單的,這次喪化事件是我們……人類自找的麻煩。俊彥警告過,這個病毒很古老,很猛﹗很毒﹗不受控制﹗它在人類世界中出現,人類就注定要面臨一次毀滅性大災難﹗」他呆視吐在空中的煙圈,道﹕「你記得超級帶菌者么?」
超級帶菌者……
超級帶菌者……
對﹗就是一個叫陳彼得的男人﹗
「那個二零零三年的攝影隊雨林失蹤事件中的生環者?」
「對,那么你現下該了解事情的始末吧﹗」
陳彼得,記起這個人,我的記憶再次被連根拔起﹗
他是雨林失蹤事件中的生環者,而且更具有特別的體質——身體有一種抗體可以阻止擬似天花在身體中繁殖。因此他就被起了一個代稱——超級帶菌者。
按道理來說,他可能在雨林失蹤事件后就感染了擬似天花,那么……擬似天花就是來自雨林的致命病毒?﹗
「陳彼得在雨林事件之后感染了擬似天花?可是,雨林事件是發生在二零零三年,距離本年的喪化事件相差了三年呢?」我鎖上了眉頭,道﹕「此三年當中,他大有機會從其他途徑感染擬似天花呢﹗大概……跟雨林事件扯不上關係吧?」
「已經否定了其他可能性。」劉裕昌﹕「跟據本年的陳彼得病歷,擬似天花在他身上潛伏了三年之久。」
「甚么?」我驚訝的道﹕「那即是說他早在二零零三年感染了擬似天花﹗亦即是說……擬似天花就是來自雨林的致命病毒?﹗」
「這是唯一可以解釋的結論。」
聽罷,我又提出一個可能性的結論﹕「因此就在此三年的潛伏期間,陳彼得就將病毒散播開去?﹗引發今時今日的喪化事件?﹗」
雨林是病毒來源﹗陳彼得是散播病毒的原兇﹗事實的真相彷彿就放在我眼前,血液亦因此而沸騰起來﹗然而,劉裕昌卻沒有多大的表情,只見他似笑非笑的搖頭,令我的情緒漸漸冷靜下來。
此時,他接道﹕「我當初亦有這個假設。不過原來是錯的。」
「甚么?﹗」
「陳彼得的身體雖然仍帶有病毒,可是他的病毒卻改變了原有的傳染方式。」
「那即是甚么?」
「照普通的患者來看,病毒原有的傳染方式就是體液的接觸,例如接觸患者的尿液、唾液及血液,感染率是高達一百巴仙。最常見的就是唾液接觸,一記噬咬,唾液中上億的疑似天花就植根在被咬者的身上。」劉裕昌專家的口吻道﹕「然而陳彼得的疑似天花無疑是因為他的特別體質而產生變種,他的疑似天花只會血液跟血液的交換才會令人感染。打個比方,如果他在潛伏期間捐血,而他的血液最終被其他人用上的話,那人就會感染。」
他連串炮發的將疑似天花的特性說出來,一時之間我被弄得頭大。劉裕昌續道﹕「可是……陳彼得并沒有任何捐血的紀錄。」
「那即是說,他不是散播病毒的原兇?」
「對。再者喪化事件遍及全球,據了解此三年內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美國。」劉裕昌﹕「因此絕對可以否定是了他游走各國時將病毒散播這個因素。」
事情再次被蒙上了神秘色彩,那是甚么原因,令全世界都爆發了喪化事件呢?
「老實說,我所掌握的不是最完全情報。」他頓一頓又道﹕「我只是清楚了解超級帶菌者(陳彼得)的體質及知道疑似天花的變體而已,因此我卻不清楚最終、最根本的爆發主因。」
「疑似天花的變體?」
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詞,然而,我卻沒有感到驚訝,彷彿早就了解似的。
「到現時為止,一共有四個變體。」他立了四根手指道﹕「一,就是本體,亦即是令人類喪化成活尸人的病毒原型。二,就是超級帶菌者身上,只會透過血液交換才會感染的變體。三,令患者暴化成巨大怪物的變體。」說到此處,他忽地停頓了,面色亦變得鐵青起來……。
令患者暴化成巨大怪物的變體……
難不成就是……那個變種大混球?﹗
「我跟他交過手。」我下意識的說道﹕「那個巨大的變種怪物。」
「他是萬中無一,只有他這一種患者才會變成這種可怕的生物。」他不安的吸啜雪茄,想暖暖身,可是他似乎忘記了愈是抽煙,身體就愈是散失更多的熱量。此時,他震起語調續道﹕「他身上的變種疑似天花令他擁有不死之身。跟他交手,只是自找墳墓而已。」說罷,他打了個多嗦。
「不死之身?指的是……」我喃喃自語,腦中亦漸漸得到了些頭緒。因為我記得劉裕昌說過,疑似天花有強化宿主身體的特性,難不成就是這個原因?
「只怪我們生于大自然之中,永遠走不出大自然的定律。那個變種怪物的出現,就是我們干擾大自然定律之下得出的惡果。」
他說得有點玄妙,使我摸不著頭腦。
「大自然一切的萬物都有『生存』、『繁殖』這兩個本能,疑似天花亦都如是。」他頓一頓,又道﹕「變種怪物的出現就是疑似天花爭取『生存』的結果。」
我開始明白他的意思,道﹕「這跟疑似天花有強化宿主身體的特性有關?」
「嗯﹗」他點頭﹕「你還記得一般患者接種第三次b種疫苗后,就會死亡一事嗎?原因b種疫苗根本就跟毒藥沒有分別,它會直接將宿主殺死。」
說起來,我忽地憤怒了。這個混球居然將b種疫苗注入我的身體中﹗不過話說回來,為什么我沒有因此而死亡呢?
「宿主一死,疑似天花就會一併死亡,這是大自然的規律。然而,大自然的規律卻容許物種可以透過『突變』的方式,去為自己爭取『生存』的權利。」此時,他又吸一口煙﹕「疑似天花的變種,將原本強化宿主身體這個特性倍大。令宿主的身體可以對抗接種b種疫苗后各種排斥情況。」
「換句話說,b種疫苗反而令疑似天花變種,令疑似天花更有能力地強化宿主身體,最后就產生了那隻可怕的變種怪物?」我試著下結論的道。
「對。他是我跟你一同親手製造出來的怪物。」
其中一道謎底,解開﹕變種大混球出現的原因。
「他是萬中無一。而且很危險,是一個會走的炸彈﹗被他盯上,只有兩個方法面對。一,走。二,死。」
大混球的可怕,我見識過。這家伙當真是打不死,而且我老是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死追我?
「特別是你﹗」劉裕昌忽然指著我叫道,令我全身僵硬起來。
「甚么?」
「你更加要小心﹗」
「小心甚么?」
「被那隻變種怪物追上時,你要比常人小心一百倍﹗不﹗是一萬倍﹗」
「?﹗」
「因為他一.定.要.你.死﹗」他逐字吐出,像是一根根鐵釘,逐根逐根的打入我內心。
為什么他會覺得大混球一定要置我于死地?難道,他知道了當中的因由?
說起來,我內心亦發毛了﹗
「你知道了些甚么?」
他將面向我貼近,樣子亦變得很可怖,兩眼瞇起的道﹕「你們之間的關係比任何人更加緊密。」
「甚么緊密的關係?我欠了他甚么東西?」
然而,他沒有正面回答,道﹕「你跟他很相似。同是接種了b種疫苗而沒有死亡,只是各走極端而已。」
「那即是說,我身上的疑似天花……」
「就是第四個變體﹗」
「?﹗﹗」
「b種疫苗落在你身上后,就化解了疑似天花的毒性,可是卻保留了強化宿主身體這個特性。」
此時,我不自覺地按一按胸腹。
「你知道嗎?你身上的疑似天花拯救你很多次。那五顆子彈原本足以殺死你。就是強化宿主身體這個特性,令你有更快的復原的能力。原本需要十日才復原的傷,五日就搞定了。」他忽地沾沾自喜,續道﹕「換句話說,你已經跟疑似天花共存。」
我驚訝得只會張大了口,腦中亦空白一片。
我的身體……
竟然可以跟疑似天花共存,彷彿,自己已經跟一隻惡魔結合在一起﹗
此時,劉裕昌不是何時竟然愈說愈興奮,手舞足蹈的道﹕「疑似天花達成了它最終的目的,就是『生存』。但是你只是人為之下出現的結果,相信再無其他案例。」他對著我說,眼睛亦亮起道﹕「你是我的杰作﹗最完美的杰作﹗因此你絕對不可以死﹗絕對不可以﹗你知道嗎?b種疫苗就是藉著催化疑似天花強化宿主的特性,來增強人類的體質﹗就好像肉毒干菌(見註1)一樣﹗老天啊﹗想不到,我死前亦看得見研究成果﹗俊彥啊俊彥﹗希望你亦看見我的研究方向最終不旦可以終止這次喪化事件,而且更可以令人類擁有更強的身體﹗就是b種疫苗啊﹗」
(註一﹕肉毒桿菌是由細菌肉毒梭菌產生的一種神經毒素蛋白。一種最毒的天然物質,也是世界上最毒蛋白。是種神經麻醉劑,可以麻痹松弛的皮下神經,以避免皺紋的生成,達到美容的效果。)
「操你媽的賤屄﹗」我怒極揮拳﹗
「啪﹗」
「啊﹗」他痛叫一聲,就倒在地上﹗
「呸﹗」我將唾液大力吐在他的臉上,憤怒得心臟亦快要裂開,開破喉嚨罵道﹕「干你娘﹗我是人,不是你的杰作﹗不是你的搖錢樹﹗我亦都被你利用夠了﹗當初向我注射b種疫苗,為的是為自己多開一條財路﹗」
我愈說愈激動,幾乎想在他身上多打十拳﹗
右拳緊握、拉弓,想在他的臭臉上發泄積壓已久的怒火﹗然而,他冷哼了一聲卻令我的拳頭凝在半空。
「哼,你跟我亦都一樣吧?」
我腦根被勾動,秒地速回想自己……
說實在,我跟他都是想在疑似天花找好處的人。
而且,更是會利用身邊一切的人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愧意,令怒火熄滅。我漸漸的放開了拳頭,而劉裕昌亦站起身,拭一拭在滾滾涌出的鼻血。
只見他臉上笑意已失,道﹕「對,我就是利用所有人。包括,我唯一的孩子。」有一股哀傷的感覺漸漸的浮現在他面上。
「我為人很自私,只顧全自己的利益。」他苦苦的笑了﹕「幸好俊彥不像我,像他母親,只小就很會為人著想。他有一顆俠骨仁心,他是我所見的醫生中最偉大最出色的一位。」此時,見他漸現悔恨的神色。每每提到劉俊彥時,就彷彿觸動了劉裕昌的痛處,令他哀傷莫名。
此時,他彷彿埳入自己的思緒之中,口中呢喃,竟然不自覺向我吐出自已內心的說話來。
想必,他押抑得很久很久,自己的感情一直得不到發泄。如今,我剛好是他的情感抒發對象。
「很坦白說,彭振宇。人往往到了生命的盡頭,卻才有回頭的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