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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另一個郁郁寡歡的自然是趙嫣然。
我們兩坐在同一輛馬車上,各自哀婉嘆息,誰又能理解誰的苦。
她說:“公主,有時候,我真的看不到前方的路,看不到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道:“是啊。”
她問我:“我還可以遇到心儀我,并能讓我付諸真情的人么?”
我說:“我不知道。”
嫣然斜睨我,“這種時候,不是應當安慰我說‘會的’么?”
我微微一笑,“有些事,不是我們愿意去相信就能擁有,只不過,如果不愿意相信就必然一無所獲。”
她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又望向我,“你說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我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問她:“你剛才問我什么來著?”
她:“……”
三日后,我們回到了京城,剛一落地,便收到了父皇入殿的傳召。
滿朝文武齊齊跪在金殿之上,大氣都不敢出,進宮時,我們才知道,夏陽侯聶光殺了貴陽都司,率兵趁夜攻奪湖廣,稱前朝周皇帝嫡親血脈仍存于世,以“光復大周”為名,起兵造反。
更讓父皇震怒的是,已擒獲的叛黨竟又讓他逃脫,是以聶光再無忌憚,殺出了這么一個措手不及。
父皇就像一只巨大而蒼老的鷹,虎視眈眈的俯視著烏壓壓的百官。
宋郎生一進到殿中,便跪身領罪,道皆是他在回途時看守不利,才讓聶然被人劫救而走。
我大驚失色,未料想駙馬趕在我之前領罪,看父皇臉色,唯恐他會遷怒于宋郎生,于是趕忙與他并排跪下,道:“父皇,其實一切都與駙馬無關,是……”
腰間一痛,宋郎生不留痕跡的掐了我一下,在我耳邊惡狠狠低語:“多說半句,再不理你。”
我呆了一呆,不知如何把話接下,宋郎生已磕頭在地,道出一番毫無破綻的走犯始末,獨自承攬了所有罪責。
我怔怔看著他,縱然他心中有一千個不愿意,可我說要放人,他還是放了;縱然他惱我不肯給我一個好臉色看,到頭來他還是害怕我受到傷害。
鼻腔涌來一陣酸澀,我重重磕頭,只能道叛黨人數眾多,我亦無計可阻,駙馬已竭盡全力,求父皇開恩云云。
這時,趙庚年亦跪身求情,他一跪,滿朝文武也統統跟著跪了大半,到最后,其他人站著都是種尷尬,未免得罪內閣首輔及監國公主,也只好隨大流一同跪下。
看得出來,父皇本不愿降罪于駙馬,畢竟是他重用的人,再說,幾路大軍一齊去追捕聶然,也只有宋郎生得了手,既然文武百官紛紛求情,他也就順臺階而下,嘆道就依軍法罰他三十軍棍,以為薄懲。
本以為事情告一段落,哪想父皇剛說了上半句,我氣還未來得及松,下半句便提及此次出兵討伐叛賊的宿衛京師,封兵部總兵統霍川為征南大將軍,率三十萬大軍,以五軍營、三千營及神機營為主力軍,而宋郎生則封云麾將軍,隨大軍出征,將功贖罪。
父皇話音方落,所有人便倒吸一口涼氣,就算此前京城平叛一役宋郎生立了大功,可他畢竟連一場真正的戰都沒打過,沒有帶兵經驗,怎么能直接封將出師呢?
父皇見諸臣頗有微詞,沉聲問道:“方才,是誰同朕說宋卿乃是不可多得之人才,又是誰同朕說宋卿熟悉敵情,應當留以為用的?”
所有人啞口無言,原來父皇兜了這么一大圈子是給眾臣下了套,他們前一刻才為宋郎生說了情,又豈好在下一刻推翻,那豈非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
大局已定,無需贅言。
因戰況危急,不能耽擱,父皇命各位將軍點齊部隊,備好軍需,兩日后即刻啟程。
我冷汗涔涔。
三十軍棍后,必定皮開肉綻,哪怕是最精銳的將士也至少要臥床十日,兩日后,他要如何騎馬遠征?
心中猶疑之際,宋郎生已恭謹叩首道:“臣領旨。”
退朝后,宋郎生就被帶走受罰,我心中焦急,想要同往,卻讓父皇叫住,說有事要和我單獨聊聊。
一進到御書房,我便跪下身,道:“兒臣求父皇手下留情,若真要駙馬出征,受此棍刑,如同在沙場上先剜去他半條命。”
父皇撫須道:“你真當朕不知你們在青州發生何事?若非你堅持縱走聶然,駙馬又何至累及于此?”
我心頭大凜,看來萬事沒有能逃過父皇的法眼,“父皇既知真相,那便懲罰兒臣,兒臣不用上陣殺敵,那三十軍棍由兒臣來受。”
父皇搖首嘆道:“縱然因你所阻,他終是難辭其咎,駙馬既有心替你攬罪,朕也只能成全他,否則如何向百官交待……”
“父皇……”
“不必多言,”父皇道:“襄儀,這一次,你委實太過糊涂了,要是朕罰了你,你領了罰之后只怕更是心安理得,只有落在宋郎生身上,你才會知道自己所犯的究竟會引發多大的禍事……”
我喉嚨發緊,不自覺的咬著唇。
其實,放走聶然,對我來說是一場賭局,既然聶光謀反勢在必行,不論聶然在或不在,都不可能阻止戰爭——聶光殘忍狡詐,反而是聶然心中存有善念,聶光聽命于聶然,單就此論,放他走,于我們而言,未必是一件壞事。
可是這些話,我又如何能與父皇解釋得清呢?
一回到公主府,我早早招來太醫院的太醫,讓他們陪同我一齊等駙馬。
我不知道為什么罰三十軍棍需要耗費整整小半日,只是當軍營里的士兵把宋郎生架回來的時候,他雙腿后膝蓋以上的部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連衣服的碎片都被打入了皮肉之中。
我看他身上的傷痕,又是心疼又是后悔,一時沒忍住眼淚沖上前去扶他,“駙馬……”
他頂著那張蒼白的臉頗為無奈地道:“你請這么多太醫來我們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身患絕癥命不久矣了……”見我還顧著哭,他粗魯的用袖子摁上我的眼,頭卻轉向太醫們,“公主胡鬧,讓各位大人見笑了……”
那幾個太醫哪敢說些什么,忙附和笑了笑,“宋大人出征在即,老夫必會用上最好的藥讓大人快快愈合……”
盡管宋郎生對一群老頭圍在一起看自己的臀這種事極為排斥,但畢竟來者是客,他也不好將人趕走,只好全程閉著眼把頭蒙在被子里,偶爾說上一兩句瞎話:“差不多行了,我覺得我已經不疼了。”
太醫們替他敷好了藥后,囑咐我道:“這藥每隔兩個時辰都要換一次,不知公主府上的人會否換藥?要否老夫留下替駙馬爺……”
“不必了,”躲在被窩里的駙馬爺立即道:“公主府上能人輩出,勞大人費心了,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