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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爽快。
“我覺得自己贏了也沒意思,就退了?!?
“蒙面歌手的冠軍有一張專輯可以出,怎么會沒意思?”
“簡導覺得我可以當冠軍?”
“如果你決賽唱醉夢書,當然可以?!焙喛戮谷徽f我好話:“不是誰都可以當黃騏關門弟子。”
黃騏就是那個差點要替我出專輯的老前輩,也是樂壇泰斗了,付雍一句話就嚇跑,可見這世上確實是一等官二等商,三等才是伶人戲子。
“簡導既然覺得我能贏,還請我喝辣椒水?”
我就喜歡這樣明刀明槍,挺好,不用糾結,大家攤開說,不行就一拍兩散,也算了卻我心結。
簡柯笑起來。
“怪不得都說你氣量小,一杯辣椒水就退賽?看來你在乎自己面子多過冠軍專輯?!?
“要是我真喝了呢?”我心頭火起:“簡導何以自處?”
“我有什么難自處的?要是你真喝了,不過證明你是個不珍惜自己天賦的蠢材,我也不用覺得可惜。”簡柯喝著酒:“你大可以把這當成我對你的一個考驗。抱歉,年紀大了,不敢輕易信人,沒有精力浪費?!?
我被他氣笑了。
“看來簡導對音樂見解跟我有差異,選歌手不看天賦實力,看能不能喝辣椒水?!?
“我說了,看中你天賦實力才試你,要是你一心往娛樂圈里鉆,寧愿壞嗓子,剛好替我省下時間?!?
“要是我今天不來呢?”我反問他:“要是我厭惡這考驗,干脆退賽消失呢?”
“那不過說明你心智不成熟,在這圈子里混,堅持與妥協缺一不可?!焙喛聦徱暤乜次遥骸八∥抑毖裕愕男愿癫攀亲璧K你成功的原因。要是你六年前不負氣從華天出走,現在也輪不到我來考驗你。”
我站了起來,直接叫服務生來結賬。
簡柯繼續喝酒,看我拿出卡來,才慢悠悠說道:“有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勇敢的人為了信仰而高貴地死去,而更勇敢的人為了信仰而卑賤地活著。你進入這圈子,一無所有,這圈子的資源都在別人手上,你想要做成點什么,就必須按我們的規則來,你這樣動輒拔腿就走,是對你自己的夢想不負責。我倒無所謂,不過白飛一趟而已,我有的是時間?!?
我刷了卡,告訴他:“你說得很好,但是你告訴我,如果我習慣卑賤地活著,以后還怎么寫站著的歌?”
底線從來不是一點點失去的,如果我今天學會在這件事上妥協,明天也許就學會在寫歌上妥協了。我要是乖乖按簡柯的路走,以后也許再也寫不出《狂》這樣的歌了。
“你能不能站著寫歌,取決于你的心性有多堅定,跟你怎么活沒關系。照你這么說,就不該有臥薪嘗膽的故事了。要是偶爾做點違心的事就會影響心性,那你何必想打動我?”他看著我眼睛:“我可是在sv臺待了十多年,按你的邏輯,早該墮落了?!?
簡柯手下的節目呈現非常嚴重的兩極分化,既有x聯盟這種純粹請當紅明星來過家家的紅遍半邊天的垃圾綜藝,又有蒙面歌手這種無人問津的純音樂節目,七個歌手全部戴著面具,五百個觀眾現場投票,誰好投誰。每次他搞出一檔無人問津的音樂節目,占了sv臺黃金檔很快被撤下去之后,他很快就能搞出一檔新的當紅節目,重拾管理層信任。
他是粵劇世家,兼顧音樂和戲劇性,雅俗共賞,他有抓住觀眾焦點的天賦,單做娛樂節目也能功成名就,但就是對音樂念念不忘。
但他十多年沒有捧過新人,也沒做過專輯,幾乎讓人忘記他還能做出醉夢書這種歌。
我幾乎要被他說服,況且我如今二十六歲,早已學會自省。
但我還要嘴硬:“一樣是受人轄制,我為什么要選你,不選另一個被我打動的人?!?
其實我永遠不可能選紀容輔,音樂上我已失望過很多次,不在乎多一次,我只是不敢拿他來冒險,就像真正的摯友從來不敢合伙做生意。
簡柯笑起來。
“相信我四十六年人生經驗,”他坦然看著我:“不要選那個讓你進了x聯盟的人,他比我更不懂你。況且這圈子里真感情少,經不起你糟蹋。”
看來他也不知道讓我進x聯盟的人是誰,純粹聽到上面命令,紀容輔的身份能威懾住八卦雜志,但是嚇不住小道消息,簡柯這種人脈,肯定知道我跟紀容輔的事,所以猜讓我進x聯盟的人是紀容輔。
但他這話多少讓我卸去敵意。
我已經算慘了,一路遇到的制作人都一個個棄我而去,不知道簡柯是遇到了怎樣的奇葩藝人,才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對我了解顯然頗深,連尹奚的事都清楚,但是一直按兵不動。一直在暗中看著我費盡心機想打動他,真是變態。
“你至少讓我知道你底線在哪?!蔽乙呀浄洠骸拔颐靼赘嬖V你我底線,我不要外人插手我的音樂,市場歸你,作品原型歸我,成品一起制作,你可以提意見,你很容易就能說服我,畢竟《醉夢書》是我心中神作,但是我不希望你拿身份來壓我?!?
“你真想知道?”
他透過邊框眼鏡看我,他的鏡片是平的,戴眼鏡很可能不是為了凹造型,沒有人十多年凹同一個造型,他是為了藏匿眼神,沒安全感的人都這樣。像戴面具,眼鏡摘下來之后,整個人可能判若兩人。我以前也這樣玩,戴眼鏡去喝酒,當做墮落的人不是自己,摘了眼鏡上臺唱搖滾,說服自己那個醉成一灘爛泥的是別人。
“你說,”我盡力博取他信任:“我沒你想的那么暴躁,買賣不成仁義在。”
他說我心氣高,然而我心氣高又何至于在這和他打太極,還偷偷去參加他的節目,真正心氣高的人都窮到快餓死了。黃山樂隊解散之后,我師父張驍瘋了,他們的主唱秦復現在在做新音樂,一年到頭不見人,七八年分文未進,三棟房子賣了兩棟。
但我終究成不了仙,我唱歌,就是要人聽,就是要影響千千萬萬的人,就是要無數的人十年二十年后聽到這首歌,心中悵惘,落下淚來,想起自己當初聽這首歌的年月。我沒有那種寫出來就完了的想法,我要對自己的每一首歌負責。
算野心也好,算報復算庸俗都好,這就是我的夢想。
但簡柯不信我會為了這夢想折腰。
“真說?”他仍然盯著我的臉,我不知道他想從這張臉上看到什么?總不可能是畏懼。
“真說?!?
“我的底線,是你至少要簽約我跟我朋友的新公司,這個公司有業內最好的經紀人,最好的資源,我進去之后,也會有最好的音樂團隊。你不進這個公司的唯一理由,就是你把你那點虛無的自尊心看得比你的夢想重。”
“哦,我為什么會不進這個公司?”
“這就是我今天跟你說這么多話的原因。”簡柯看著我的臉,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這個公司的總經理,叫尹奚?!?
我直接把酒潑在了他臉上。
簡柯并沒有發怒,他仍然坐著,只是平靜地抹去了臉上的酒水,甚至聞了聞。他看著我的目光很詭異,像厭惡,又像緬懷,他就這樣神色復雜地看著我,直到我拂袖而去,仍然沒有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