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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寄月笑了下,那笑也有點怪異:“所以如果有一天大姑娘殺了夫君,我是否也該拍手稱快?”
郗氏還沒回味過來這話的意思,便看見江寄月似乎有些疲憊地合起了雙眸。
*
夜間準備就寢,侍劍再三問了江寄月:“夫人,你真要住在廂房不回去了?”
江寄月道:“嗯,勞你和荀引鶴說聲。”
侍劍閉門出來后,憂心忡忡的。
前面宴席散了后,荀引鶴去上房找江寄月,找了才知道她已經回了桐丹院,他便立刻要走,荀老太太叫住他:“你們怎么了,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飯食也沒胃口。”
荀引鶴道:“兒子鬧得她有些不愉快了,回去略哄哄就好,沒什么事的,娘不必擔心。”
但等回了桐丹院,迎接他的不過冷床冷被,侍劍告訴他,江寄月在廂房睡下了。
荀引鶴擰眉,并無多話,轉身就往廂房去。
江寄月也還沒睡著,只聽房門被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便挨近了床,尚未等她叫出聲,身影便把她卷在被子里,強有力的胳膊一挾,就把她抱了起來。
江寄月道:“你干什么?”
荀引鶴沉著臉:“鬧脾氣歸鬧脾氣,分房睡做什么?”
江寄月道:“我之前與你說得清楚了,我還不想與你有孩子,所以我們先分房睡。”
荀引鶴一聽這話,神經更是突突地綻跳,他道:“我們總是要有孩子的,你這樣的話,我當你是在氣頭上胡說的,下次不要再亂說了。”
江寄月道:“你還是不明白我在意的是什么。”
荀引鶴忽然停住了腳步,看了過來,江寄月以為他是被說中了心思,卻沒來得及讓他把自己放下來,荀引鶴突然吻了下來,那倏然靠近的濃重酒氣讓江寄月反起胃來。
荀引鶴還沒吻上,她便作起嘔,荀引鶴的臉色變得鐵青。
江寄月道:“你快放下來,我真的要吐,忍不住了。”
荀引鶴看她神色不對,忙把她往房里抱,又讓人準備好痰盂。
江寄月吐得很痛苦,她這幾天食欲一直都不佳,于吃上,根本就沒什么好吐的,只有些酸水。荀引鶴在旁邊看得焦急,讓人準備酸梅汁,可是他不能靠近江寄月,江寄月只要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就不行。
荀引鶴只能先讓侍槍過來看看她如何,自己很快去換了身干凈清爽的衣服來。
這中間也不過一會兒功夫,等再回來,江寄月已經不吐了,只是茫然地坐著,荀引鶴咯噔了下,問侍槍:“夫人怎么了?”
侍槍少見的有些猶豫:“屬下并不擅婦科,因此不能有十足的把握,但夫人的脈象,似乎是有孕了。”
荀引鶴愣了下,下意識地看向江寄月尚且平坦的肚子,再聽侍槍的話,只覺夢幻不真實。
江寄月小聲道:“明日再請個擅婦科的大夫來瞧瞧吧。”
荀引鶴的下屬都沒有一個擅長婦科的,這個大夫是非請不可了。
荀引鶴回過伸來,道:“現在就去請,立刻,馬上,請前告訴大夫,若是夫人真確診有孕了,他便不許回家去,得在府里一直住到夫人平安產子為止。”
下剩的話,他瞥了眼江寄月的神色,沒有往下講,但侍槍已經能足夠意會了。
等下屬退下去后,荀引鶴方才在江寄月的身邊坐下,從知道懷孕開始,她一直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好像始終都沒回過神來,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荀引鶴小心地問她:“卿卿,我們有孩子了,你不高興嗎?”
明明從前將幾月還是很期待有一個他們的孩子的,但是現在,已經是茫然多過了喜悅。
荀引鶴不知道是不是該慶幸,江寄月至少只是茫然,而不是憎厭。
江寄月聽問,下意識地摸了下肚子,從剛才聽侍槍說她有孕開始,江寄月都有些沒反應過來。
她的肚子里多了個小生命,她作為母親,怎么會一點都沒有察覺呢?明明是這樣血脈相連的關系。
大夫很快就被請來,用手帕覆了江寄月的手腕,再搭上去診脈,荀引鶴在旁緊張地陪著。
他一直都想要一個和江寄月的孩子,因他覺得,只要有了孩子,江寄月便會永遠地留在他身邊。而當下,江寄月這樣不愿理會他,甚至到了要與他分房睡的地步,荀引鶴更是需要一個孩子來繼續牽住于江寄月的關系。
大夫診完脈,道:“恭喜相爺,夫人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荀引鶴得償所愿,伸手抱住江寄月:“卿卿,我們有孩子了。”抬眼卻瞧見江寄月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了。
荀引鶴的那點喜色便被襯得十分不合時宜,他剛牽起的唇角也慢慢地垂了下去,吩咐侍槍把大夫帶下去。
再回頭,江寄月已經勾起雙腿踩在榻上,用雙手抱著膝蓋,臉枕在上面,她沒有看荀???引鶴,而是看雪景透過窗紙照進來的那點微不足道的亮。
她的聲音很疲憊,認識這些日子來,荀引鶴還是頭一次聽到她這樣疲憊的聲音。
江寄月道:“我這兩天闔上眼,都是我的孩子與你自相殘殺的畫面。”
頓了下,江寄月方才接著道:“你說這個世道容不下君子,所以要以惡制惡,這樣的道理,我不是不能理解,不然光是你殺了陶都景的坎,我都過不去。可是我一直以為的你,是用惡包裹著善,是企圖在淤泥中開出花來,可是如果你真的是剝開石頭冷硬的外殼,能看到一顆星星的話,你不會這樣對待謝氏母女三人。”
“是,你說得對極了,人不自救,別人也難以救她。可是你這樣的話,可以說謝氏,因為她已經是大人了,但不能說荀簡貞與荀夢貞,她們兩姐妹,剛過了新年,她們也才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四歲,更遑論很多年前,恐怕一個想自救都沒辦法,一個連自救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會狠得下心來,不護著她們?”
“你今天還告訴我,你從小在那樣的環境里長大,受夠了那樣的苦,所以不會忍心那樣對待我們的孩子。可是,你便這樣忍心對待其他的孩子,我真的不想懷疑你,可是那一刻我真的很難不去多想,一個心里但凡有點點善心的人,會對那樣的慘劇視而不見。你開恩般給荀簡貞配毒藥害死大哥的機會時,有沒有想過她本可以不被養成那樣的性格?”
“今天郗氏還與我講,荀簡貞很恨你。在她的角度來看,她當然可以平等地仇恨這個家的每一個人,殺完父親,就想殺祖父,然后在園子里千方百計要把你的真面目戳穿給我看,就算去質問她,她也一樣有理由,二叔是家主,可是在我被虐打得受不了跑出來跪在地上求他救救我的母親和我可憐的幼妹時,他只是和我說,父親,不都是如此嗎?甚至讓下屬給她包扎一下,都不曾有過,只是冷眼旁觀,對接下來幾年的每次虐打仍舊視而不見,即使他越來越強大。她自救過,她得到了什么?”
“父親都是如此,你曾在你父親那里吃過的每一道苦,都精準地還給了你的下一輩。因為她是受害者,所以她作為受害者,向她的加害者復仇時,哪怕那個人是你,我是不是也該說聲大快人心?我當然不知道最后我們的孩子會變成什么樣,可是你看看荀府的幾個孩子,三姑娘是在府外長大的,盡管我很想說先不論,可是如果那時候老太太真的一意孤行,一定要拆掉三姑娘與文姨娘這對骨肉,抱給郗氏去養,你覺得依照當時的情況,三姑娘又會被養成什么樣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