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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引鶴道:“如果她不想活了的話,盡管去,父親剛病倒時,請來大夫看過,當時留下的脈案可是說他身子康健。而且后來那藥粉都是她下的,她告我,自己也摘不干凈,何況她弒父又殺祖父,多少個腦袋都不夠砍,還會連累她妹妹的名聲,她沒有膽子的。”
江寄月忽然想到荀老太爺病倒后,荀老太太的表現,道:“那娘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荀引鶴道:“大約知道,但她選擇了沉默,不是嗎?”
江寄月一下子就說不上來了,這也是她覺得這件事最難處理的辦法,荀家不正常,從上到下都不正常。那些在外人看來,絕對無法接受的是,在荀家,兩個人做了,一個漠視了,這樣反而襯得江寄月的抗拒難受而有些矯情。
在這樣怪異壓抑到人人扭曲的環境里,她想要荀引鶴做個正常人,真的很難,很難。
第97章
江寄月翻過身, 抱住了荀引鶴,很緊的力道:“我知道, 你的父親并不是我的爹爹那樣的父親, 如果是我爹爹那樣的,你這樣對待他,就是豬狗不如。可是都說兒子要孝順父親, 父親也要愛護孩子,他都沒有愛護你,我也不要強求你孝順, 不然那就是愚孝。我不是那樣的人, 我的爹爹也不是那樣教導我的。”
“但是,”她頓了頓, 聲音很緊張,“你知道不孝是十惡之重罪, 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赦免的吧?你一定一定要把這件事藏好,千萬別讓更多人發現了。”
從他上床, 江寄月用哭音告訴他, 害怕他被活剮開始, 她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善解人意都出乎荀引鶴的意料, 原本他以為這樣的事被發現后, 江寄月會質疑他的人品, 會責罵他。
可是江寄月都沒有, 她最擔心的是荀引鶴被發現了, 被處以千刀萬剮之刑,再三問的也是會不會被人發現的。
可能正如她所說的那般, 江左楊不是那樣教導她的吧。寧公公對江左楊有養育之恩, 可江左楊也并沒有被孝道束縛住, 而是從心選擇了他的人生。
也就是江左楊這樣的人,才不會教導出一個愚孝的孩子。
荀引鶴感激地道:“你不用擔心我,卿卿,我會處理好這些的。”
江寄月點點頭,就把手松了,然后正要把身子轉回去,荀引鶴忙扳住她的身子,迎上去道:“怎么放開我了?”
江寄月道:“荀引鶴。”
她叫他的全名。
荀引鶴收了笑,嚴肅起來了。
江寄月道:“我的部分理智和情感確實可以偏向你,但我的道德不能,我……我連雞都沒有殺過,所以你打算殺了父親這件事對我的沖擊力有點太大了,我沒辦法很快接受,然后滿不在乎地拋在一邊,表現得比殺掉一只雞還要平淡。所以,你讓我冷靜一下。”
荀引鶴的身子就僵住了。
江寄月冷冰冰地補充道:“你也別碰我。”
她徹底翻過身去了。
荀引鶴就這樣側躺著,還是那個懷抱她的姿勢,只是懷里空了,熟悉的溫暖在漸漸地冷卻。
那整個晚上,兩人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江寄月固執地貼著墻面睡著,執意與荀引鶴拉開距離,而荀引鶴仍舊側躺著,打開著懷抱,似乎在隨時等著江寄月鉆進他的懷里。
誰都沒有動過一分一毫。
次日江寄月起得很早,荀引鶴都沒有起,她便起了,她跨出去時,荀引鶴握住了她的腳踝,江寄月沒再動了,可是眼風也沒掃過來,只是望著地面。
荀引鶴坐了起來,也沒有說起昨夜的事,只是閑話般道:“今日怎樣起得這樣早?”
其實他能猜到,如今還在正月里,他不用去當差,酒宴都安排得遲遲的再開,那之前的所有時間自然都是要陪在江寄月身邊了,可江寄月現在想要冷靜,不想見到他,自然要想辦法避開。
可荀引鶴光是一想到江寄月寧可去操勞一堆繁重的家務事,也不愿與他窩在小天地里談心交流,便有些受不了。
他不允許江寄月這樣冷漠地對待他。
江寄月顯然也沒有與人吵架的天賦,她從前總是單方面地守著沈知涯的冷落,她知道那樣不好受,所以即使現在心里還有些疙瘩,可是荀引鶴這樣好言好語,她又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她只能說:“有事要做。”便打算把腳抽回來,但荀引鶴握得很緊,踝骨都能感受到疼痛了,好像除非她的腿斷在那,否則她就別想離開了。
江寄月道:“你放開。”
荀引鶴道:“我們談談可以嗎?”
江寄月抿住唇。
荀引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神色,道:“卿卿,你還想聽一些我小時候的事嗎?有些我還未與你講過,所以你可能沒法很徹底地了解我父親的為人。”
江寄月聽到這話,反而不走了,半跪了下來,與荀引鶴視線齊平著。荀引鶴以為她態度有所松動,趕忙掀開被子道:“外頭冷,你到被窩來捂著,我們好好聊一聊。”
江寄月抬手攔住了他:“不用了,再聊也聊不出來了,我說過我的部分理智與情感可以偏向你,所以這些你不用再說了。”
荀引鶴頓住,抬頭,認真地道:“所以即使在你偏向我的情感下,你仍舊覺得我很殘忍,不想要我嗎?”
江寄月道:“我不知道。”
她的話讓荀引鶴沉默了下,繼而荀引鶴便慌張了起來,因為江寄月哭了。
眼淚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成顆落了下來,她拿手背擦,拿袖子擦都擦不及,最后只能胡亂地用手掌覆著臉,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不讓她看上去更加狼狽,可是抽噎聲仍舊從指縫里漏了出來。
她哭道:“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江寄月從前的成長環境實在是過于單純了,江左楊又給予了她最大的自由與尊重,因此怪物遍地的荀府,她實在是有些無所適從。
從荀淑貞的事,郗氏的事直到殺父的事,每當江寄月努力接受了一件后,又會有另一件事在繼續把她的下線往下拉扯,直到最后暴露出荀府的真面目來——黃膿四流,瘤包滿身。
她在荀簡貞的笑聲里想要轉身離去,不是聽不下去所以要離開荀簡貞,而是那瞬間的惶恐讓她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荀府。
江寄月在那瞬間真的很害怕,如果她的底線再一步步往下拉低,她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被異化?
是,荀引鶴殺父的事,眼一閉,狠狠心確實可以解釋為他被逼的,可是另一方面,難道他沒有再傷害別人嗎?
至少,在荀簡貞的故事里,荀引鶴也非良善之人。江寄月實在難以接受,當一個孩子被虐打后,哭著向他求助時,他能這樣冷漠地對待她。
如果那個晚上,荀簡貞沒有被夜風吹醒跳了湖,他可會感到一絲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