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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zhuǎn)身就往房里走去,一邊走一邊罵:“這小兔崽子,翅膀硬了不是?昨晚在我面前說得好好的,結(jié)果轉(zhuǎn)個身就不認,自己有主意了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他拿的是什么好主意!”
沈母步子邁得大,走得快,直接一把推開門,進了沈知涯與江寄月的臥房,沈知涯其實也沒睡,躺在床上出神,這房門冷不丁被推開,怔愣下忙爬了起來。
“娘,你做什么?”
他看著怒氣沖沖的沈母與落后的江寄月,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但沈母沒有,她把沈知涯從床上趕了下來,翻著被褥,那上面自然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江寄月臊得恨不得把頭垂到地里去,沈知涯也尷尬無比,少見地對沈母動了氣:“娘,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我倒還要問你要干什么?”沈母也來氣,“你倒是說說啊,阿月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給了你,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晾了她兩年,是逼她自請下堂給你騰地方,讓你去尚公主娶郡主嗎?”
沈知涯臉色一白:“娘,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在說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母瞪他,“你當娘天天待在這院里什么都不清楚?我告訴你,我知道得很!那個新科的探花郎,家里窮得叮當響,還不是因為被郡主榜下捉婿捉住,現(xiàn)在才能呼奴喚婢,你也瞧著眼熱不是?我告訴你,你休想學他停妻再娶,你要敢休了阿月,我一頭撞死在你面前!”
沈知涯面無血色,半晌才勉強道:“娘,你在說什么啊,我……”
他抿了抿唇,轉(zhuǎn)頭看向站在屋外發(fā)愣的江寄月,像是在祈求她幫忙搭個腔安撫住沈母。
可江寄月也不知該怎樣安撫沈母,怪不得她突然這么著急要孫子,也怪不得昨日說起買婢子的事,原來這兩年她與沈知涯的貌合神離,沈母一直都看在眼里。
江寄月頓了頓,道:“娘,昨天真是知涯太累了,他是絕沒有那樣的想頭的,你看,他今天還要帶我出去呢。”
沈母狐疑地看向沈知涯,沈知涯道:“是,我預備今天帶阿月去丞相府。娘,我與阿月好好的,你就莫要操心了。”
沈母道:“早該帶著出去了,阿月又不是拿不出手,往后你們同僚走動,還要阿月款待女眷呢。”
她說著就出去:“你們多懂點事,我也好少操點心。”
總算是又被穩(wěn)住了,可她留下來的話卻是移不開的大山,沉沉地壓在兩人的心頭,沈知涯還想笑笑活躍氣氛:“往好處想,沒準今日的拜會一切順利呢。”
江寄月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知想表達點什么,半晌,她道:“我再多攃點粉。”
*
今日是休沐。
荀引鶴近日得了把伏羲琴,幾個好友趁著春光未歇紛紛登門品琴。
他們湊在一起,先斷古琴乃桐木琴,木材難得,紋理梳直勻稱,湊得近了能聞得琴腹處有古木的沉香,再看琴面裂紋是罕見的冰紋斷,琴面漆有灰胎,最后上手滾弦,琴音清亮圓潤,確實是把好琴。
成國公夏云輝手癢不已,道:“叔衡,得此好琴,該趁好春光,與我們合奏一曲《鷗鷺忘機》。”
荀引鶴道:“我瞧你手癢得很,這琴你拿去奏便是。”
他獨自坐在窗欞邊,品著新茶,說得漫不經(jīng)心,沙青色的袍袖垂落,袖邊滾著云紋。
夏云輝道:“怎么,得了這樣好一把琴,還興致缺缺,可讓我們嫉妒得打眼了。”
荀引鶴道:“你若喜歡,給你也一樣。”
夏云輝此前還是隨口一說,聽了這話,才正經(jīng)起來,細細探究地看著荀引鶴。近日朝堂安穩(wěn),也不該有事能擾了相爺?shù)呐d致才是。
他想了想,問道:“不是公事,便是私事了,你家老太太又催你娶妻了?”
荀引鶴的婚事絕對是上京的異類,夏云輝與他一般的年紀,莫說成親,孩子都滿地跑了,他卻愣是連個通房都沒有,夏云輝每每說起此事都覺得唏噓不已。
大召晚婚的男女并不少見,究其原因,大多是被科舉耽誤,時下榜下捉婿之風盛行,不少青年才俊都想等考中后再考慮婚事,因此常有人把婚事拖到二十幾歲。
但荀引鶴不在此列,他一直未議婚事,單純是因為清河荀家野心使然。
清河荀家乃是百年世家,從前朝開始,便是鐘鳴鼎食之家,所出進士不知凡幾,光丞相就有數(shù)十,絕對是當之無愧的簪纓世家。
而清河荀家之所以能立兩朝不倒,與他們肅清文正的門風分不開干系。
荀家為子嗣考慮,并不反對納妾,但荀引鶴是荀家下任的家主,需得以身作則,因此家中族人對他規(guī)矩遠比其余子弟嚴格。荀引鶴才十歲時,父親就牽著他的手,帶他看過勾欄丑態(tài),讓他見識了獄中慘狀。
父親拿著那些被判全家流放千里???的卷宗,語重心長地道:“圣人常言,修身,齊家,治國,然后平天下。你瞧荀家枝繁葉茂,可為你們子弟蔭蔽,卻不知再繁茂的樹,也經(jīng)不起枝干的枯朽腐爛,你若不能清心求靜,莫說平天下,有朝一日,整個荀家也會受你所累。”
因此,當同齡人開始抬通房,逛青樓,知人事時,唯有荀引鶴不得如山。
荀引鶴從小都明白自己身為家主的責任,也愿意做族中子弟的表率,所以他雖不是居士,日子卻過得比一般居士還要靜心養(yǎng)性。
后來等到了議親的年齡,荀引鶴高中狀元卻未領(lǐng)官職,而是開始四處游學、辯學、講學。
這也是荀家長輩的野心,百官之首又如何?荀家已經(jīng)有太多的百官之首了,荀家并不缺丞相,荀家要的是天下文人之首,是文魁。
所以從小就顯露出聰穎天資的荀引鶴,兩歲就開了蒙,自那后每日都筆耕不斷,即使太小的他還握不住筆,父親也要把他的手和筆綁在一起,就這樣一直學到年三十的夜,才能稍得休息。
荀引鶴常笑說自己的小半生,為名利所累。旁人聽了都覺得是句頑笑話,只有夏云輝知道是真的。
荀引鶴神童之名不假,少年狀元也是真的,世間名儒更是實,但這取得的每一個名聲背后都離不開荀引鶴十年如一日苦行僧般生活的付出。
及冠之前,荀引鶴不僅要學四書五經(jīng),那些琴棋詩畫,文人最愛的也一樣不能落下,每日的課程安排得滿滿當當,連睡覺都是奢侈。
后來他背負著家族的期盼進了考場,即使高中榜眼都是對不起荀家的栽培。
好容易中了狀元,也得不到休息,就要背上行囊四方游學,即使行在路上,無論有多累,夜深了也還要提筆在客棧的燭火下著書。
沈知涯羨慕他才三十歲,就可以做天下讀書人的半個先生,卻從沒想過荀引鶴為這些,犧牲了什么。
荀老夫人不是沒有心疼過,在凳子上都坐不穩(wěn)的小孩,手上卻要綁著筆,趴在桌上畫看不懂的字時,她眼睛哭到紅腫都沒有讓荀老太爺心軟。
后來等養(yǎng)尊處優(yōu)的荀引鶴只帶一個小廝要離家萬里時,她忍不住想為荀引鶴娶個媳婦,可以替她在路上照顧荀引鶴,但立刻就被荀老太陽呵斥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