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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傲骨,求的就是瀟灑隨性,覺得世人皆俗,恨不能梅妻鶴子,荀引鶴是要做文人表率的,拖家帶口像什么話?
荀引鶴看著荀老夫人心疼得落淚,淡道:“娘,罷了,莫要耽誤別人家姑娘了。”
他這一去,就是五載光陰,從夏日荷舉到冬日梅綻,都未曾歸家,幸好他止住了老夫人為他娶妻的打算,否則妻子五年獨守空閨,也不知道要熬出多少眼淚來。
夏云輝像是想到什么,問道:“兩年前你不是就相看中了一個姑娘,說是預備娶妻,怎么后來又沒了動靜?黃了?不能吧。”
荀家隨便一個旁支的子孫都是不少人心中的乘龍快婿,又何況是家主荀引鶴,根本就不會有人拒絕荀引鶴的求娶吧。
但荀引鶴瞥了他眼:“你今日話頗多。”
夏云輝道:“關心你罷了,你歲數也不小了,不為別的,為了子嗣考慮也該娶妻了,要是沒有看上的姑娘,我叫夫人幫你打聽打聽?”
此時小廝卻打起簾,進來通報,夏云輝掃了眼小廝雙手遞上的拜帖:“沈知涯?那不是新科狀元么,他帶夫人來做什么?你家又沒有可以款待女眷的女主人,總不能要老夫人陪客吧?”
他嘀嘀咕咕的,是在抱怨沈知涯不懂事,而且他也沒覺得荀引鶴會見沈知涯。這種一看就是來拜門路的事,荀引鶴向來不喜,何況他們還在品琴。
但修長的手卻在他眼前抽出了那張拜帖,寬松的衣袍走動間,有檀木香幽幽浮來,荀引鶴道:“我去見見他,你替我在此待客。”
“欸?”夏云輝莫名,“你真要去啊,可你沒有能招待女眷的女主人啊!”
第05章
相府好雅致。
這是江寄月的念頭,那些高墻大門確實給人很強的壓迫感,可是走進了院中發現,院景卻非常精巧風雅,奇松頑石作景,石窗雕花窺景,都顯露著主人的閑雅。
仆從將他們引進了會客的正堂,挑高的房頂,高大落地的十六折紫檀木屏風分割開堂室前后,上懸泥金抹粉的牌匾的匾額,正書“寬德堂”,兩側是烏木聯牌,簡書八字“長綿世澤,丕振家聲”。中間一地楠木交椅,椅背上嵌有太湖石,每塊都以‘二十四孝’為文章,刻有人物動態。
仆從引江寄月與沈知涯于右側坐下,即刻便有穿金戴銀的婢女端著填漆茶盤,上放小小一盞成窯五彩小蓋鐘奉上新茶來,另有兩個婢女端著椅榻,跪在地上,幫客人搬腳,唬得江寄月不自在地忙抽回了腳,連道幾聲‘使不得’。
排場是真的大,處處都和香積山不一樣。
沈知涯皺眉,道:“這是相府的規矩,你坐下便是,胡亂說話,反而讓諸位姐姐難做。”
他也是頭一回見識簪纓之家的作派,卻沒什么不適應,反而怕行錯踏遲一步,惹了笑話,而方才江寄月的推就,顯然就太小家子氣了,沈知涯有些不滿。
江寄月不大適應地落座:“沒必要這樣,我自己會抬腳的。”
正說著,荀引鶴便進了來,江寄月未見其人,先聽得他腰間玉佩玎玲作響,便不由地緊張起來。
江寄月長于山野,對官階品銜沒有太多的概念,但荀引鶴掌握著對她的婚姻的生殺予奪大權,所以江寄月不能不緊張。
其實說來可笑,她對與沈知涯在一起,已經并無多少的期待,可昨夜沈知涯那般一說,又讓她死寂的心復燃了起來,總想著,萬一呢。
此時袍靴在她面前停下,江寄月還未按著沈知涯所教的行禮,便聽荀引鶴溫潤的聲音道:“香積山一別已五載,沈夫人可別來無恙?”
江寄月愣了一下,困惑地抬起頭來。
荀引鶴真的高,她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都說他已經三十了,可看上去一點都不像,生得很儒雅,書卷氣很重,年齡只如酒,把他的氣質浸潤得醇厚。
明明長得一點攻擊性都沒有,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怕他?江寄月想了想,明白了,荀引鶴真的太像江左楊了。
每回她背不出書來,江左楊就會拎著戒尺看著她,預備打她手心。而對于很多人來說,荀引鶴就是那個私塾的先生,他教導你,也要你聽話,如果有人敢忤逆或做錯了事,他就會用‘戒尺’懲罰你。
沒有人會替你求情,因為先生的話向來是金科玉律。
這種并非來自官階,而是由荀引鶴本人散發出的熟悉的拘束與壓迫,讓江寄月緊張局促起來,她根本不敢去思考荀引鶴怎么會記得她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只怕說錯了話,忙道:“相爺還記得民婦,讓民婦誠惶誠恐。”
十四個字,沒有一個字是發自內心的,全是場面話。
江寄月卻看到荀引鶴眉頭一皺,她的心臟也跟著皺了起來,這是說錯了話,答錯了題,先生要舉起戒尺打她手心了?
她抿了抿唇,想要彌補,沈知涯卻忽然插話進來:“相爺,拙荊于山野間長大,不通禮數,也甚少見外客,若是說錯了話,惹得相爺不快,還令相爺寬厚,不要與她一個小女子計較。”
他站在兩人之外,看得一清二楚,荀引鶴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江寄月的臉上,作為江寄月的夫君,他并不喜歡別的男人這樣看自己的妻子。
荀引鶴道:“尊夫人很好,我沒有什么好與她計較的。”他問沈知涯,“今日登門,可是有要事?”
他與沈知涯說話,眼風卻掃見,就在他抬腳離開時,江寄月側過臉長出了口氣,好似早盼他走了,臉上竟然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來。
他就這般可怕?
沈知涯正要開口訴說,荀引鶴叫來婢女:“讓廚房做些小點心送來,不要太甜的,香軟可口些。”
沈知涯眼神微微一變,江寄月愛吃糕點,卻總嫌糕點太甜,所以每次去鋪子陪她買糕點都是一項苦差事,總要陪她走斷腿,才能買到一份合她心意的‘微甜,卻香軟可口’的糕點。
沈知涯道:“相爺不愛吃甜食?”
荀引鶴淡道:“倒也不是,廚娘照顧家母的口味,總把糕點做得很甜,客人大多吃不慣,所以每次都習慣囑咐一句。”他把話題移開,“你才要說什么?”
沈知涯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開了,說起了上門的目的來。
他是想留京進翰林院的,畢竟只有進了翰林院,日后才有可能進文淵閣侍奉圣上,才有拜相的可能,沈知涯野心不小,并不甘心只做個三四品的大臣。
何況沈知涯也不???覺得這請求有多過分,狀元進翰林院是定例,若非香積山的拖累,他根本無需跑這一趟。
但畢竟這次求人辦事,主要還是靠打感情牌,因此沈知涯長篇連牘地說起江左楊的恩情,他又如何為了報恩娶了江寄月,日后也只盼著能好好對待江寄月,這樣九泉之下才好見先師。卻只字不提當年兩人的情誼,沈母的逼婚,與這兩年來他的冷落。
江寄月在旁默默聽著,連一碟碟精致小巧的糕點端上來放在眼前,也沒有吃的欲望。
荀引鶴道:“聽上去,沈公子倒是有情有義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