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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恩見沈今竹意已決,想想也是如此,做官不能議政干政,無權無勢,形同擺設,也沒甚趣,就是覺得可惜,也不再勸了,嘆道:“你若為男子該有多好。”
沈今竹說道:“我并不覺得身為女子有多么遺憾的,人生路長,各有各的風景吧,到老時我這一生無悔即可。我若是男子,家族耳濡目染,這會子肯定在進京趕赴恩科的路上呢,不對,就憑我的資質,讀書科舉出人頭地怕是不行的,肯定止步于秀才,頂多舉人,成就和經歷還不如身為女子的我呢。”這是真話,沈今竹氣跑的三個夫子可以作證,就她那么叛逆火爆脾氣,能考中秀才就不錯了。
懷恩說道:“你倒想的通透。”
沈今竹笑道:“公公過獎了,我是個沉迷于金錢的商人啊,我能痛快的放棄做官這些不切實際的想法,但是您拿十萬兩銀子放在我面前試試?呵呵。真真通透的都出家或者歸田隱居了。”
懷恩回京那天,恰好也是“看不通透”的十方和尚在雞鳴寺舉行還俗大典之日,這位得道“高僧”要恢復籍貫和學籍參加今年的恩科,重新開始在紅塵堆里打滾,科舉的盡頭是官場,李魚是南直隸最年輕的解元,在海澄縣跟隨縣令孫秀當錢糧師爺,這兩年出家積累了不少政治資本,將來都有大用處。
李魚還俗第二天,就和前妻吳敏破鏡重圓了,騎著白馬一路吹打著要將再次為新娘子的吳敏接回家中。沈今竹參加了還俗大典,也觀禮了婚禮,還抱了抱剛剛會牽著大人的手走路的盼兒,這小子幸虧長的像舅舅吳訥,否則李魚高僧的形象就全毀了。
吳敏穿著大紅嫁衣坐在妝臺前,喜娘要在她臉上刷墻似的涂厚厚的脂粉,再描上櫻桃小嘴,吳敏堅決不肯,喜娘勸道:“姑娘連日操勞,臉色有些暗黃,涂了粉會更好看呢。”
吳敏不從,最后抹了一層輕薄的玉女桃花粉了事。沈今竹聽了進去,低聲問道:“你臉色確實有些
不好,是不是餓了,我給你端些吃的來。”
一說這個吃字,吳敏就捂著胸口做干嘔狀,沈今竹目瞪口呆,“你——你這是又有了?”
吳敏捂著小腹笑而不語,許久才說道:“要不然呢?女子有孕不能濃妝,那花兒粉兒的有麝香等物,不利于坐胎,所以沒讓喜娘把我涂成大白饅頭。本來是打算恩科后,借著金榜題名喜上加喜辦婚事的,這肚子里等不得,就倉促今日就辦了喜事。”
又是在雞鳴寺里有的!沈今竹低聲揶揄笑道:“這個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叫做佛生得了。”
☆、第208章 小鮮肉扮豬吃老虎,琉璃塔終成孩子王
李魚吳敏夫妻破鏡重圓,洞房花燭夜,憑借李魚的才學和經歷,相信金榜題名時也不遠了。都是一起長大的朋友,看見他們夫妻歷經各種艱難,各自有所成長,遭遇逆境也都積極樂觀的求生,現在人月兩團圓,沈今竹心中五味皆有,感嘆萬千,晚宴上多喝了幾杯。
李魚大婚,太子也是座上賓客,他身份貴重,所以喜宴上沒人敢鬧騰灌酒,殿前失儀,李魚輕松過關,早早回洞房陪新娘子去了。
賓客散盡,太子一行人也告辭了。太子住在金陵的皇宮里,都城北遷之后,整套政治班底,包括皇宮猶在,還有士兵內侍們看管打掃,但是畢竟過了百年,長期年久失修,大部分宮殿都破敗了,只有少數幾個宮殿時不時修繕著,預備皇上南巡或者親王等南下時居住在這里。
金陵皇城,武英殿。太子的車駕停在殿門口,內侍老宮人們跪下接駕,卻不見太子下馬車。
寬大豪奢的四輪馬車里,沈今竹躺在軟榻上酣睡,今晚高興,喝了不少酒,在馬車里顛簸幾下就睡沉了。朱思炫端坐在對面座椅上若有所思,他已經長成少年人了,生得濃眉鳳目,身形修長,穿著大紅四爪蟒袍,戴著五梁黑紗金邊冠,更顯得尊貴無雙、氣質高華,他似乎沒注意馬車已經停了,內侍在外頭輕輕敲了一下車門,說道:“稟太子,已到武英殿。”
朱思炫起身走到軟榻前,半蹲下來,拍了拍沈今竹的肩膀,“表姨,回宮了。”
沈今竹在夢中蹙眉,縮了縮肩膀,蜷了蜷身體,繼續酣睡。二月夜間寒冷依舊,她穿著厚重的狐裘,一頭青絲綰在頭頂,戴著四季景花冠,二十二歲的她是個很成熟的女人了,眉眼精致、體態豐韻窈窕,因喝醉了酒,雙頰緋紅,猶如海棠春睡般。
朱思炫好像也喝醉了,面色一紅,放在沈今竹肩膀上的手仿佛有千斤重,想挪都挪不開,外面內侍許久不見動靜,又敲了敲車門。朱思炫猛地發現自己的唇也不知何時離沈今竹的額頭只有一拳的距離了!
該死!朱思炫在車里說道:“抬一副鸞轎來,沈老板醉了。”
不一會,四個內侍抬著鸞轎等候在車外,兩個體壯的老宮人要進馬車把沈今竹背起來,朱思炫擺了擺手,自己充當了壯勞力,將沈今竹直接抱到了鸞轎之上!他這兩年在海上漂,地上跑的,為了自保也勤練些武藝防身,有一身力氣,早已不是以前遇事就大呼“救駕”的廢太子了。
沈今竹按照旨意要保護朱思炫,她就住在武英殿的一個偏殿煥章殿內,安頓好了自家表姨,朱思炫還很有“孝心”的囑咐宮人們預備蜜水和醒酒湯,等表姨醒過來就喂上云云,走在正殿的路上,朱思炫回憶著方才抱著表姨上鸞轎的情景,好像、似乎、沒有那么難嘛。
次日早晨,朱思炫習慣性的早起,在武英殿后的西花園練劍,練到一半,發現自家“長輩”扶著額頭走過來了,還肅著臉屏退伺候的人。
“表姨起來了?昨晚喝多了,現在可還好?昨晚怎么都叫不醒,第一次看見表姨喝那么多酒,是為了李魚夫妻破鏡重圓高興吧。”朱思炫的笑容比朝陽還要燦爛,眼神比池塘里的水還清澈純潔,這副模樣使得沈今竹心頭的怒火立刻平息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經歷了太多齷蹉的事情,把昨晚的醉酒往邪路上想了。
宿醉剛醒,舌頭像是砂紙打磨了似的,鈍鈍的,頭也悶疼,她坐在涼亭下自斟自飲,喝了一杯茶,朱思炫收了寶劍,走過去問道:“表姨用過早飯了沒?”
沈今竹沒有應答,她放下杯盞,說道:“殿下明明有車駕的,昨晚干嘛跑到我車里去了?還有,聽宮人們說,是殿下把我抱下車的?身為太子,這個——舉動太輕浮了,我雖是殿下長輩,但畢竟男女有別,以后莫要如此了。傳出去給殿下和我都平添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朱思炫臉不紅、心不跳,坦然說道:“第一次見表姨喝醉了,孤放心不下,就留在車里照料著。昨晚兩個老宮人要背你入鸞轎,我瞧著那老身板估摸扛不住表姨,摔下馬車可怎么辦?就隨手把表姨抱下去了。孤小時候幾次遇險,都是表姨抱著孤逃走的。”
一聽這話,沈今竹臉色更加緩和,這孩子孟浪毛躁了些,倒是個懂得感恩的,天之驕子自幼就磨難重重,第一次遇險時不到三歲,是在金陵臨安長公主府,庶母婆婆帶著一幫人闖進來捉奸,在公主府縱火,十二歲的沈今竹當即抱著還是小包子的朱思炫從地道里逃走。再后來是紫禁城太液池瓊華島上,猛獸出籠,也是她抱著太子爬到大象背上抵御老虎和豹子的襲擊。但是昨晚完全不一樣好么?沈今竹輕咳一聲,說道:“我曉得殿下是好意,不過殿下已經長大了,身為儲君,又有無數雙眼睛看著,昨晚行為不合適,以后莫要如此了,都改了吧。”
朱思炫眼睛亮晶晶的,問道:“表姨真的覺得孤長大了?”
沈今竹站起來,和朱思炫比了比身高,笑道:“那當然了,都比我高了半個頭。”
得到了認同,朱思炫很高興,說道:“表姨教訓的對,孤以后遇事會多想想,不會再出現這種錯誤了。”
沈今竹笑了笑,不再深究此事。
自從朱思炫封了太子,沈今竹不敢像以前那樣把這個遠房外甥訓的像孫子似的,或者朝著他發脾氣討債,加上朱思炫也長大了,少年都愛面子,別讓他下不了臺,對于一國儲君,應該給予相應的尊敬。萬一以后被記恨了呢,這幾年她深刻感受到皇權力量的可怕,真是順之則昌,逆之者亡。
以前的安泰帝之所以失敗,他拖泥帶水,猶豫不決,既想當xx,也要立牌坊的個性決定了無論多么勤奮都彌補不了他是個失敗的皇帝,好王爺和好皇帝是兩回事,好皇帝要曉得快刀斬亂麻,不出手則已,出手就是絕殺。而安泰帝舉刀斬下去,中間猶豫了,沒徹底斬斷,然后被這團亂麻給勒死了。
手握皇權的人近乎于半神,所以稱之為天子。天子有多么仁慈,就有多么殘酷。真是佛也是他,魔也是他。沈今竹是個識時務的人,她最大的優點就是絕不作死,童年少年和慶豐帝相處,頑劣熊孩子、中二期少女在皇帝面前都是恭敬順從,從不大放厥詞,能夠讓慶豐帝覺得眼前一亮,都不覺得被僭越冒犯了。
現在歷經風雨,沈今竹更加成熟,應對朱思炫的手法更加熟練老道。功勞再高,哪怕是救過太子一百次呢,她畢竟是臣,太子是君,臣為君效命,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千萬不要居功自傲,把自己太當一回事了,頭腦始終要操持清醒。史書上那些居功自傲的大功臣下場如何?再寬容、肚量再大的君主,也不能容忍被人觸犯威嚴。
看著面前自稱“孤”的少年,沈今竹開始懷戀當年胖萱萱的小包子了。正好此時內侍提著食盒擺飯,朱思炫熱情邀請她留下來一起吃,“宿醉之后都沒甚胃口,不過飯是要吃的,有表姨喜歡的水晶蝦餃。咦,這蘸料的姜絲切的太細了,容易沾到蝦餃上,表姨不喜歡吃到姜,要廚房另切一份送過來,或者搗成姜汁添到醋里。”
太子如此盛情,沈今竹沒有推辭,難得這位皇儲還記得自己的飲食偏好,寂然飯畢后,今早的不快就煙消云散了。
“表姨今日要到何處?”太子問道。沈今竹說道:“和家人一起去老祖宗們的墳前祭祀,本來是應該等
到清明節祭掃的,不過推算日期,那時候我應該是在護送殿下去京城的路上,所以要提前祭掃。殿下是有事情嗎?”
太子帶著她去了正殿,指著書案上堆積如山的文書說道:“金陵城文武百官多,春天到了,各種文會、詩會多如牛毛,又即將開始恩科,每天都有不少請帖、求見的折子送到孤這里,孤想問問表姨的意見。”
懷義已經暗中將刺客在京城南城的綁架案告訴了沈今竹,說刺客咬住了她,好在皇上圣明,對她和太子都深信不疑。懷義是看著沈今竹長大的,沈今竹也是見證了懷義的上位史,兩人關系非同一般,這種秘聞懷義會想辦法提醒沈今竹。所以前日送別懷恩時,沈今竹一再強調自己無心政途,只想痛痛快快當個商人,當然,這也是她的心里話。政治太波詭云譎了,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關鍵是她性別受限,連奉天殿登堂入室的資格都沒有!武官封公侯,威震天下;文官入閣,權傾朝野,她算老幾啊,何必為了得到不到的東西莫名其妙丟命呢?還在商海沉浮比較好。
如今她負責保護太子,是表姨,也是半個老師,太子的安危還有舉止若有不妥之處,她是要擔當責任的。金陵城文人云集,豪門世家比比皆是,加上一整套和京城一模一樣的中央六部內閣等官僚體系,這個地方太敏感了。稍有不慎,就會被人曲解攀誣,加上懷義傳來刺客污蔑她雇兇抓人,脅迫懷義投毒,幫助太子早日登基的消息,她要考慮的事情就更多了。
太子肯定也感覺到了什么,所以才有此問吧?
沈今竹瞥了一眼堆得搖搖欲墜的文書,說道:“清明將至,都要緬懷先人。如今孝陵就在雞鳴山,殿下何不搬去孝陵,為太祖爺和孝慈高皇后守陵打掃呢?這些人知道殿下純孝,一片赤子之心,就不會打擾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