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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正準備開吃,院子門又被人扣響。
張嬸子笑容滿面,手里端著一個大盆子,她快步走了進來,把大盆子往桌面上一放,然后一把掀開了盆子的蓋子。
濃郁的雞湯香味四溢,能輕易地勾起人的食欲。
她熱情招呼:“來來來,大家都嘗嘗,反正只剩一只了,我干脆把老母雞殺了,燉了一整個下午,味道可鮮美了,給你們這些律師補補身體,工作辛苦了。”
江向懷只掃了一眼,全身倏然緊繃,攥緊手指,骨節泛白,他面無表情,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過突然,他還不小心撞到了八仙桌,桌面晃了兩下,雞湯里的雞頭也跟著晃了兩下。
他吐了。
第13章 律師意義
這一天對于江向懷來說,是糟糕的。
他在垃圾桶旁邊吐了半天,吐到最后只剩下苦水,如果不是下鄉,他見到尖嘴類動物的機會并不多,所以,他也沒想到自己這次的反應會這么強烈,上一次還是多年前,客戶給他送了只自家養的鴿子。
張嬸也覺得愧疚,知道自己好心辦壞事了,她以為他怕的是活雞,還特意把雞給殺了,給他壓壓驚,老話常說,雞頭有營養,她燉了許久,想讓幾個律師補補身體的。
“對不起啊,江律師,我不知道你們城里人這么怕這個,這么大個壯漢都吐了,嬸子對不起你。”張嬸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足無措的。
江向懷喝了一口水,擺了擺手,就又聽到張嬸嘀咕道:“城里男人估計嬌氣點,村里男人哪個不殺雞,咋還有這么奇怪的富貴病,這種男人長得再好,都要不得。”
他又沉默了。
趙延嘉挺沒良心的,他嘗了口雞湯,覺得味道還不錯,就在那“噸噸噸”地喝了起來,聽到這話,還抽空拉踩他哥:“張嬸,我也是城里男人,但我不怕雞。”
張嬸滿意地看著他,眼神就像在看家里能吃的豬,笑著道:“好喝吧?那你多喝點啊。”
她又看向一旁的陸合,陸合根本就沒碰那個雞湯:“一弟,你也怕雞啊?哎喲,膽子這么小,怎么當律師啊?”
陸合啞口無言,他不怕,他是嫌棄。
村長喝了口小酒,跟大家聊天:“城里律師是做什么的?給大富豪打離婚官司嗎?天殺的,我上次看新聞,還有律師給殺人犯打官司,說無罪呢,這種黑心錢也賺。”
“那是,他們都說只要錢給夠,律師死的都能給你說活了。”村長老婆端了份米線糊出來,她給江向懷特意煮的,知道他剛吐完,可能沒什么胃口吃桌上那些菜,“江律師,你吃這個,我們每次不舒服,就吃這個,暖胃也開胃。”
“謝謝。”江向懷抬頭笑了下。
張嬸掰了個蟶子吃,說:“律師就跟攪屎棍一樣,電視上那些明星本來就亂七八糟的,有了律師,就更亂了,動不動就離婚,哎喲……”她夸張地打了個哆嗦,“我看那些明星穿的那么暴露,現在有些小姑娘從城里回來,穿得還更暴露。”
周織澄笑著聽他們聊天,知道他們并沒有惡意,只是不了解律師的職業意義,而且,這個行業里也的確存在他們說的那種律師,加上大部分影視劇的玩梗“抹黑”,的確會讓行外人誤解律師就是憑借嘴皮子顛倒黑白、賺黑錢的。
村長也感慨,不過他很快想到,桌子上是律師,他怎么能說律師壞話呢,連忙道:“不過,律師也有好壞之分的,我們周律師他們就非常正義啊。”
周織澄喜歡“正義”這個詞,反正她現在留在南日縣做的律師,也的確可以靠上“正義”的邊了。
但陸合卻很不喜歡,他淡淡地抬起眼皮,嘴角扯了下:“律師要什么正義感?那是法官、檢察官、警察必備的,律師就是個普通職業,我們需要的是敬業和有職業道德,盡職盡責地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張嬸聽完他說的,抓住了扭曲的重點:“你是說,法律允許律師黑心啊,是不?”
葉白“噗嗤”一聲笑了,她就不信陸合這個裝逼男能讓張嬸他們明白律師職業意義。
陸合眉心沉沉一跳,眼皮抽搐:“當然不是,你們認為律師黑心、替壞人說話,其實是律師從另一個角度來維護法律正義,我們都沒有上帝視角,不知道犯罪嫌疑人是不是真的犯罪了,我們也不知道真相,能看到的也只有警察找出來的證據,警察用這些證據來推證真相,律師和檢察官一起來論證這些證據的真假和邏輯鏈,如果這些證據被律師發現存在問題,那就不能以此來判定犯罪嫌疑人就是有罪之人。”
他語氣平緩,咬字清晰,認真得就像是在做匯報:“當一個犯罪嫌疑人站在了法庭上,這時候,除了律師之外,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對立面,如果連律師都不盡心盡力替他辯護,就沒有人可以維護他的人權。這世上不可能只有一言堂,律師和檢察官都是將彼此找出來的證據放在法庭上,讓法官來判定,每一方的努力都是為了更接近于真相。如果那個人真的是犯罪者,那律師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他合法地受到法律規定的懲罰,而不是肆意地加重刑罰……”
海邊小村的夜晚是靜謐的,夏風微涼,海岸線傳來海浪拍打著礁石的浪花聲,遠處半山腰上的風車“呼呼呼”地旋轉著,村里面的路燈一盞盞地亮起。
陸合神情嚴肅且認真,他看著眾人,緩緩地陳述著他對辯護律師的理解,為不被大眾所理解的辯護行為而正名。
院子里的眾人都安靜了下來,一時間,沒人說話,靜得有些過分。
趙延嘉和葉白對視了一眼,聳了聳肩。
葉白又看了下陸合,抿了抿唇,他這人討厭歸討厭,但對律師這個職業愛得挺深沉的,還挺有職業理想的。
村長幾人也是面面相覷。
周織澄先打破寂靜:“那個,陸合……”
陸合抿直唇線,黑眸堅定,他轉頭看著周織澄,語氣強硬:“周律師,你阻止我,我也要這么說,既然我們是來普法的,沒道理只給別人解決法律問題,卻不闡釋律師的職業意義,不解除大家對律師的誤會,不為被誤解的律師正名。”
吐了半天的江向懷才緩過來,他明白周織澄話里的意思,無奈低頭,彎唇小小地笑了下。
周織澄也無奈,她倒不是想阻止陸合,而是因為……
“老婆,你聽懂了嗎?”那邊村長壓低了嗓音,尷尬地抓了下頭頂稀疏的頭發,用氣音問道。
村長老婆用手肘撞了下村長,道:“小點聲,別問我……”她笑得更尷尬,“我哪聽得懂啊,你還初中畢業,我小學只讀了五年!”
“我一句不知……”村長干咳了聲。
“這書讀太多,說話就是繞啊。”張嬸緊張得手掌又在身上擦了擦,冷汗都擦出來了,“這文縐縐的,咋不講明白點呢?周律師平時說話就很好懂,我們沒咋讀書,聽不懂這些。”
張嬸急性子,干脆直白地說:“一弟,我們要是都懂法律,哪還需要律師,是不?聽不明白。”
陸合一怔,眸色微愣。
“我就管養雞養鴨,種種枇杷。”張嬸說到她擅長的東西,又高興起來了,“我這雞肥美吧,好吃吧?都不喂飼料的,我吃啥,雞吃啥,健康!”
她夾了個大雞腿給趙延嘉,愛憐道:“吃吃吃,你多吃點。”
陸合抿了抿唇,沉默了好一會,他滿腔的熱血一下被潑了冷水,蔫了吧唧的,他一通輸出,居然沒人聽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