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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玉衡無暇他顧, 一路到了燈火通明處, 他一邊解開披風的帶子, 一邊推門出聲:“父親……”
這聲音傳進去的同時, 鄭玉衡邁入門檻,眼前的燈火明亮得晃眼,他還來不及審視情況, 就聽到身后立即傳來關門聲,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一左一右地鉗制住他, 似乎早就得了命令,將鄭玉衡摁跪在地上。
他一時不察,膝蓋跟地面接觸, 響起砰地一聲。
四下光明,鄭玉衡眼前并不是患病臥床的景象。他的生身父親鄭節正坐在寬闊的座椅上, 眼神幽黑沉悶, 像是洇著一片擰不干的水。鄭節身旁則坐著繼夫人,面貌慈柔。
護院松開了手,如虎豹般侍立在他身后。
鄭玉衡抬眸看了一眼, 醒悟過來這竟然是一場“鴻門宴”。他的目光在鄭父的身上上下游移一遍, 然后又斂回, 用一種已經習慣和熟悉的語氣問:“父親……兒又犯了什么錯?”
鄭節怒極反笑,對著他道:“你還要問我?你還有臉問我?!你捫心自問,我從小到底是怎么教育你、怎么囑咐你的,可你卻是塊朽木不可雕也的庸才。”
鄭玉衡靜默聆聽,他想起自己連中兩元時,父親在學宴上口中謙虛、眉目卻含笑的驕傲模樣,又想起他被黜落功名、轉而學醫后,對方心灰意冷甚至厭倦的神情……學而優則仕,一個作為醫官的嫡長子、比起一個從仕經學的嫡長子,這其中的差距甚巨,大大地讓父親失望了。
他沉默不語,更像是一塊負隅頑抗的硬骨頭。
鄭節道:“你能侍奉慈寧宮,我原本以為你有了幾分出息,即便極少歸家,家里上上下下也都敬著你,可你說說,你靠得是什么?靠得是什么!”
他將桌案上的茶盞嘭得擲了過去,碎在鄭玉衡身畔,飛濺的瓷片落了一地。
一旁的繼夫人連忙安慰道:“老爺切勿太動怒,咱們何不聽聽衡兒的辯解呢?”
鄭玉衡掃了她一眼。
這兩個字出現在太后娘娘口中,他只覺得敏感,覺得太過親昵乃至于羞愧,但出現在這個繼母的嘴里,只剩下令人惡心的偽善。
鄭節拍著扶手,道:“開口!”
鄭玉衡終于道:“好在父親今夜沒有突患惡疾……生老病死,不可妄言,以后還是別用這種辦法吧。”
鄭父先是一怔,心中極為短促地閃過某種情緒,但很快又被厭惡所掩蓋,指著他道:“要不是先前祝家退婚,你就死不露面,我會這么叫你回來?!我是你爹!親爹說得話都敢不尊,你能懂什么天地君親師?”
鄭玉衡道:“《禮記》云,何謂人義,父慈、子孝。”
鄭節勃然大怒,從椅子上豁然站起:“你這是什么意思?父母不慈,所以才子女不孝?我真是白生養你——”
“老爺,老爺!”繼夫人拉著他的胳膊,“他還是個小孩子,您跟孩子計較什么啊!”
“孩子?下個月七夕一過,他就十九歲了,再長一長都要行冠禮了,算什么小孩子。”
“哎呀,老爺——”
繼夫人明著勸誡,暗里卻在煽風點火,生怕這火不夠旺,起身換到鄭玉衡這邊,拉著他的袖子:“衡兒怎么這樣倔強?你便是跟爹認個錯又何妨,以后就說自覺醫術不精,辭了娘娘的抬愛,趁知道的人還不多,尚可清白做人。”
鄭玉衡并不看她,手指一點點收緊,指骨發白,低聲:“清白……我與娘娘就是清白的。”
即便數月過去,即便太后此前分明就是想要他,但兩人還停留在僅是安撫的肢體交流上。鄭玉衡甚至從她身上看不到欲望的痕跡,她就像是蓮花臺上的觀音菩薩一樣。
繼夫人道:“快別嘴硬了,慈寧宮娘娘的滔天威勢,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就是貪慕榮華,趕著自薦枕席,母親也是能理解的……誰沒有犯糊涂的時候……”
鄭玉衡深吸了一口氣:“我是為娘娘的病,一心想要醫治好她,跟榮華富貴無關。”
但這話說出去是沒有人會信的。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要相信一個人全無功利之心,那實在是太難了。但同樣的,一個人除了利益,往往還有另一面。
譬如當時宮中人搬來賞賜時,鄭節會為董太后的名字退避三舍,可到了如今這個節骨眼兒上,他也愿意為了保住家中的名聲一頭撞死在盤龍丹柱上,剛直、古板、迂腐。
鄭節還沒表態,繼夫人便果然露出不相信的神情,柔柔地道:“你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還不快快認錯,以后辭了官不與宮禁往來,再不服軟,你爹恐怕要動家法了。”
這句話提醒了鄭節。
他一拍大腿,跟那兩個護院道:“去,把家法請出來!”
其中一個護院猶豫了下,多嘴問了句:“老爺,咱們請哪一個啊?”
“鞭子。”繼夫人輕飄飄地道,“快去吧。”
鄭老爺也沒異議,他又坐在椅子上,將續弦夫人叫回自己身邊,焦躁地敲著椅子扶手,似乎將所有讓鄭玉衡“改邪歸正”的期望,都放在了嚴苛的家法管教上。
在這段無人出言的空檔里,鄭玉衡感覺到一股窒息般的寂靜。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散開,思緒穿過眼前盈盈的燭火,想起外祖母在世,將小小的自己抱在懷里學習書道……在這短暫的十幾年當中,似乎愛著他的人都在時光里相繼離開。
他之前一度很擔心父親也會這樣,也會在疾病或勞累的影響下,再度拋下他。但此時此刻,鄭玉衡后知后覺地發現,父親仍舊康健地站在面前,卻已經將他拋下了。
護院取來家法,不同于竹板,那是一根盤起來的粗糙鞭子,平日里放在祠堂的祖宗牌位旁邊,輕易是不動用的。
鄭玉衡有些怕,他又不是不會痛,只是能忍而已。
鄭節接過鞭子,長長的鞭尾垂墜下來。他的腳步從遠至近,慢慢繞著鄭玉衡踱步,高聲質問道:“你知不知錯!”
鄭玉衡道:“……我知錯,覬覦太后娘娘,是有罪的。”
鄭節盯著他的臉,表情剛有些緩和,就聽到對方續道:“但我不會改的,我不會離開娘娘。”
“你這個孽障!”他的父親大罵道。
鄭節拎起鞭子,此時他已走到長子的身后,怒意上涌,幾乎沒有什么留情余地地揮了一鞭。
鞭子撩起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然后沉悶地撞進血肉里。
人的血肉之軀,有時就是如此脆弱。哪怕鄭玉衡年輕健康,他的所有忍耐也完全被這一鞭子的痛苦所摧毀了,這種疼痛一開始是沉悶的,最后隨著肌膚分開的撕裂感,在傷口上滾著一股灼燒似的熱。
他不是會留疤痕的體質,但卻對疼痛十分敏感,把痛叫聲擠碎了壓在喉嚨里,就已經用光全部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