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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辭輕輕地“嗯”了一聲,聽著像是認同盛席扉希望能把父親接過來的想法,但又像是認同盛席扉父親說的大城市過于喧雜。過了片刻,他像是跑題地說了一句:“我吃過你父親做的菜,很好吃。”他語速偏慢,像是每個字都得先剝掉情緒的殼子才能連成句子。
盛席扉被他一句話弄得瞬間喉嚨里泛酸,忙咽下去,笑起來:“是,我家基本就是我爸做飯,我從小吃他飯習慣了,還以為所有小孩兒的爸爸都那么會做飯,后來才明白難怪鄰居家的小朋友都愛上我們家吃飯。”
“別人家的小孩上你們家吃飯嗎?他們的爸爸媽媽批準嗎,還是偷偷的?”
盛席扉失笑,“這哪需要批準?小孩兒們在誰家玩兒到飯點兒,自動就留下來吃飯了,給那邊大人打個電話就行。”他想起童年,笑容里多了懷念和幸福意味,“不過也有挨罵的,老上我們家蹭飯,他爸媽覺得不好意思,就往我們家送些米啊油啊什么的。我們院兒不是教職工家屬院嘛,好多家長都是老師,都熟了——哦對,你們那個院兒多數是高中的吧?你們小時候管鄰居大人是喊叔叔阿姨還是叫什么什么老師?”
秋辭說:“喊老師。”
盛席扉會心點頭,“我們也是!我可遲鈍了,上大學以后才發現同學們都是喊別人家長叔叔阿姨,我才猛地意識到,原來我們教職工家屬院兒和別人住的地方那么不一樣!”
秋辭也笑了,回想自己小時候在家屬院了度過的單調又冷清的時光,竟也刨出些陽光燦爛的瞬間。
“我上大學的時候就在micheal的team做事了,第一次實習,從學校進到世界有名的大公司,發現自己好像什么都做不好,每天都只能做些雜務,很沒有方向感。有一次晚上加班,和micheal在pantry……嗯,在茶水間,碰上了。他問我工作怎么樣,我當時沒控制好情緒,被他看出來了,他就說,我是他組里的實習生,他有責任幫我進步,以后有問題都可以找他。我那時候比較幼稚,他那樣說我就當真了,后來遇到不懂的真的去找他,他都耐心教我……我后來才知道他有多忙,花到我身上的那些時間有多寶貴……后來micheal調回國,就帶了兩個人回來,其中一個就是我。如果不是他,我現在肯定還在國外漂著。”
盛席扉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上學比別人早啊?”
“……是,怎么了?”
盛席扉輕輕嘆了口氣,用心疼的眼神看了秋辭一眼,“雖說去美國讀高中是條捷徑,尤其你們專業,好像出國是必須項,但是你那么小一小孩兒,自己在外面得特別不容易吧?”
秋辭感覺自己被盛席扉襲擊了,被打得迎面倒下去,倒進他懷里。
盛席扉開著車,又忍不住去看他,見他轉過臉去看窗外了,便又多看了兩眼,把襯衣和大衣換成校服,把頭發上的發膠洗掉,想象出一個比現在小幾號的乖學生秋辭。
過了一會兒,秋辭轉過臉來,“我們公司很少有像micheal這樣顧家的男人,不愛泡吧,也不亂搞,努力工作就是為了給老婆孩子創造更好的物質條件……他這樣一病,他家里人可這么辦,他老婆和他感情那么好,孩子還那么小……他還那么年輕……真不公平……”
“秋辭。”
“嗯……”
“我爸生病以后,我想了很多,也是產生特別多的疑問……后來知道我哥們兒又出了那種事,就突然意識到,不是為什么我爸會生病,也不是為什么我哥們兒會想不開,而是我們都進入到一個新的人生階段了,開始遭遇失去的階段。以前我們習慣收獲,習慣個子不停長高、力氣不斷變大、腦袋里的知識不斷變多、技能不斷增多……說句自夸的話,我覺得我們都算是比較聰明的人,也都很勤奮,我們就更習慣這種“收獲”……但是我這陣子突然意識到,人生注定是有一個最高點的,越過那個最高點,很多東西就要開始走下坡路,精力也好,體力也好,也包括身邊的人……可能從大學畢業那一刻起,生活才真正地開始,不再是單純地學習、進步、收獲,而是會有失敗、倒退、失去……這才是真的生活,之前只是一個簡單的訓練而已。”
秋辭想了一下,略有些傷感地笑了一下,“就像你訓練你的程序。”
盛席扉也笑了,“差不多就那個意思。”
“你也會想這些東西嗎?”秋辭看向盛席扉的眼神里也帶了求知欲。
盛席扉笑著反問他:“什么叫我‘也’想?我又不是傻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理工專業的都特別二?”
秋辭矢口否認:“沒有。”
盛席扉挑眉,“哦,是嗎?那之前虞玲說我要是炒股肯定是滿倉梭哈,我看你挺贊同呢。”
“我那不是贊同,我是當時不認識你,當然會聽你身邊人的評價。”
身邊人……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幾秒,秋辭先認輸了:“其實我才是滿倉梭哈那種玩兒法。”
盛席扉挺意外:“真的?”
“是呀。”
“不愧是專業的,藝高人膽大。”
秋辭就說不是的,一直爆倉呢,所以不能再炒了,得把錢用在別的地方。”
盛席扉哈哈地笑起來,“比如說買房。”
秋辭也笑了:“對。”
兩人一起笑了一會兒,秋辭問:“我們剛才說到哪兒了?”
盛席扉將思緒往回倒了倒,“剛才說到你覺得我們理工專業的都特別二。”
秋辭笑得肩膀顫起來,“你別污蔑人……你接著說,你感覺自己進入到人生的新階段,然后呢?”
盛席扉手指頭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有些慚愧地說:“我沒明白你的問題。”
秋辭這時不僅是轉過頭來,身子也略微側過來,認真地解釋說:“你發現自己進入人生的新階段,那豈不是會冒出很多新的疑問?你怎么應對這些新疑問?”
盛席扉咧嘴一笑,“你怎么跟記者提問似的?”
秋辭把身子轉回去了。
盛席扉知道自己打岔逗咳嗽的臭毛病又犯了,右手在秋辭那邊虛虛地一抓,像是要把他的身子轉回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遇到問題一定要找出答案的那種?”
秋辭歪著頭,有點挑釁地反問:“你不是?”
盛席扉不由挑了下眉,他還真是!
“但是我不著急,我允許有未解決的問題擺在旁邊,我不鉆牛角尖。”
“我也不鉆牛角尖啊。”
盛席扉有點兒壞地笑道:“我也沒說你鉆牛角尖啊。”
秋辭看他終于與五官相得益彰的壞笑,感覺有點兒生氣,但又好像不是。他想起虞玲抱怨盛席扉這人情商忽高忽低,他現在非常贊同,他還發現這人一會兒成熟一會兒幼稚。
車里安靜時,盛席扉也自我檢討了,禁止自己繼續犯貧,正經起來,“我覺得發現新變化,就有點兒像從牛頓力學轉向量子物理,很多篤定的東西都不適用了,得去找新的定律,去創建新的模型。但是你知道,創建模型之前需要觀察和測量,所以這是一個逐步完善的過程,不是說我今天發現生活的新苡橋面貌,今天就要找出新的定律。”他說的時候是有些勁頭的,說完才開始擔心,是不是太賣弄了?但是為什么要賣弄呢?他可是一向討厭喜歡炫耀的人。
“量子物理?quantum physics?”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