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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他覺得母親的這個學生打第一眼見他就有敵意……敵意……盛席扉在心里過了一遍這個詞,覺得自己沒形容錯。
他這時感到些心虛了,既然早察覺人家不喜歡自己,那他今晚完全可以當隱形人,可他沒忍住插了好幾次嘴。
他同意張虞伶對秋辭的評價,也覺得秋辭人不錯,確實很優秀,是真的年輕有為,可他同時也有點兒看不上秋辭那種端著的勁兒。當然了,人家愿意端著還是躺著還是倒立著,那是人家的自由,他這純屬主動犯賤,就像他老愛撕桔子瓣上的白絲,雖然不影響吃,但就是忍不住想剝開。
其實他不討厭吃那個白絲,當然更不討厭桔子瓣,可他就是管不住手,一定要把白絲一點點撕得干干凈凈,把桔子瓣剝得光溜溜,以此得到奇怪的快感。簡言之就是手欠。
盛席扉在心里警告自己,以后要是再見著這位投行精英可不能再嘴欠了——如果還有下次的話。他這會兒已經完全忘了,今天在飯桌上,是秋辭頻頻先招的他。
“你以后別老在外面提你是干什么的了,”張虞伶說,“那么偏門的東西,別人都聽不懂,也不一定能成……別人要是問你就說是編程。”
盛席扉“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張虞伶又說:“算了,我也不該老打擊你。我也很希望你們能成功啊,還得替你在你媽那邊瞞著。每次你媽一提這個,還以為你多事業有成呢,老說的好像我能嫁給你是沾了多大的光、多高攀了似的。”
盛席扉又“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盛席扉問:“裝修的錢還夠嗎?要不要給你轉點兒?”
“不用……還夠。”張虞伶低頭拿指頭抿了抿纏在挎包提手上的絲巾,把皮子磨損了的地方蓋嚴。
盛席扉已經買了房了,還添了她的名字,裝修就不應該再讓人家多花錢了,畢竟他們創業還很需要資金……她得避免那種想法:如果把創業打水漂的錢用到更實際的地方該多好;或者,盛席扉明明那么聰明,哪怕是繼續重復本科時候的項目都比現在好。
“你對avery說的那幾個方案怎么看啊?你覺得我選哪個好?”張虞伶又問,“……其實我自己還是希望能進ibd,就像avery一樣做ipo,每天接觸的都是大企業,每個項目都能做很久,最后企業上市了,肯定特別有成就感……但是他說的中臺確實更現實,以我的條件……哎,你說,要是我讀一個mba怎么樣?avery不是說我可以在職讀研嗎,把學歷拔個高……就是會比較累,到時候肯定忙得什么都顧不上了。”她想試探一下盛席扉對于生孩子這件事的想法。
盛席扉想都沒想,“你自己做主,我都支持。”
“我是問你有沒有什么建議呢,我這不是選不出來嘛。”
“我不建議。咱們想法不一樣,而且誰也說服不了誰,聊這個容易吵起來。”
張虞伶氣結,可也不想顯得自己喜歡吵架,壓著火和顏悅色地問:“你就不怕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更容易吵架?”
盛席扉不解地看她一眼,并未在未婚妻的臉上看到怒氣,便放心地轉過頭繼續開車去了。依照他的經驗,只要自己少開口,就不會吵架,“多說多錯”是真理。
已經開出市中心了,街上的車輛明顯減少。盛席扉一向喜歡在這樣敞亮的街道上開車,尤其是夜里,讓人心情舒暢。因為張虞伶看起來不想交談了,他便把廣播的聲音擰大了兩格,電臺正好在放一些他能跟著哼幾句的流行歌,配合這樣寧靜的夜景,讓他感到幾分浪漫。
張虞伶氣得暗暗咬牙,不時瞟盛席扉一眼,想看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生氣了,還是故意把音樂聲弄這么大以示不滿。她生著悶氣思考良久也未果,余光卻看見腳邊打包回來的餐盒,頓時怒氣值狂飆,并伴隨強烈的無奈,讓她腦袋都犯起暈。
這個男人的情商忽高忽低。他一開始表現很好,進門時就把他們那桌的賬給結了,讓她非常滿意,可他飯后他竟然要求打包……張虞伶到現在都不停地想起秋辭那一瞬的表情……大概就是,“長見識”的表情吧……
張虞伶伸長胳膊去擰旋鈕,把廣播切到一個正播放輕音樂的頻道,然后拿出手機刷財經新聞。
第6章 成年人最重要的是
共同下完這盤棋的秋辭也在復盤。
他叫了代駕,專心坐在后面回想這頓飯。
整體來說是成功的。
他看得出來,當他提到生孩子和徐東霞時,張虞伶把這兩件事連起來了。
真是太滑稽了!秋辭至今記得徐東霞和他說那句話時的神態和語氣,就好像真正需要懷孕生產的是她兒子,并這個男人一過三十歲就要立刻失去生育能力。
可從那個男人的反應來看,要么是他極度擅長裝傻,要么就是徐東霞把“席扉要在三十歲前當上爸爸”的壓力只放到張虞伶一個人身上。
他想起張虞伶精干美麗的模樣,一個如此上進的女孩兒,在上學期間就開始備考cfa和cpa,工作后依然每天刷bloomberg和wsj,如果在二十六七歲時就因為懷孕生小孩讓自己的事業走進死胡同,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已經決定好用哪個方案了:他希望張虞伶好,希望徐東霞的兒子不好。
這時他腦海里浮現出盛席扉把每盤菜都打包的樣子。
他本來是篤定了由自己結賬,才選了自己喜歡的餐廳、點了自己喜歡的菜,而這些明顯超出對面兩人的經濟水平。
秋辭察覺到自己竟因此感到內疚了。
他馬上掐死這種情緒。
這是他根深蒂固的弱點,但他相信自己能克服,就如他從前連旁聽律師辯論都感到害怕,而今在工作中已經非常擅長與人據理力爭。
他讓自己去想徐東霞的鷹鉤鼻,把它安到她兒子的臉上。但他依舊不太敢看那雙深眼窩的眼睛,里面的內容太正派,也太友好了。
他讓徐東霞的兒子在自己的想象里閉上眼,這樣他就能對對方說:“既然你不喜歡別人說話帶英語、起英文名,就應該知道中國的那兩老句話,:打蛇打七寸,父債子償。”
秋辭自己喝完一整瓶酒,思維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他由“父債子償”的“父”而想起徐東霞的丈夫。
那天他果真在徐東霞家吃飯了,和徐東霞挨著坐。多虧那個老實男人的好廚藝,沒讓他太倒胃口。
飯桌上,徐東霞對秋辭說個不停,偶爾與自己丈夫說話,都是命令式的祈使句,就像和學生說話。她丈夫比學生還老實,永遠都順從地笑笑,“嗯”一聲,徐東霞又要嫌他沒主見。
徐東霞的臉被脂肪撐得锃亮,皺紋都抹平了,眼里放射出與人斗與天斗的光芒;她丈夫的臉則瘦得好像只剩一層發了皺的皮,眼珠黯淡得像一只老去的食草動物。
直到秋辭見到徐東霞的兒子,才知道那個被耗光了精神的男人曾經也是儀表堂堂。
那雙無神的老眼只在秋辭問起屋里的盆栽時明亮起來。
秋辭也養植物,但總也養不活,徐東霞家里擺滿了又高又壯的綠植,讓他有些羨慕。他早猜到這些有生命力的植物不是徐東霞的功勞。徐東霞只擅長讓人失去生命力。
張虞伶也很有生命力。千萬別嫁給徐東霞的兒子,他們兩個不般配。秋辭相信如果他們結婚了,未來就會像徐東霞和她的丈夫一樣,或者像自己的爸爸媽媽曾經那樣。
秋辭相信他是對張虞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