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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未說完,卜陰陽已經(jīng)疾步掠去。
沈墟望著他飛也似的背影,不解地問:“知曉老人能出什么事?”
玉盡歡目光沉沉:“他今日可算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陰雨綿綿。
門小墻卻高。
高墻內(nèi)楊柳依依,有人吹簫。
簫聲肅殺冷瑟,凄婉哀絕,帶著不祥的氣息。
尚未推開門,玉盡歡已在搖頭:“簫聲已起,來不及了。”
卜陰陽聽到這簫聲,身形猛然一頓,隨后卸了貨,操起那根鐵打的扁擔(dān),砰地沖開緊閉的院門。
潮濕的雨霧里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沈墟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就像野獸瀕死時呼哧的喘息,夾雜著魚兒離岸缺水時撲騰的動靜。
院子的雨里站著一位紫衫客,他瘦而頎長,頭戴一頂寬大的笠帽,帽檐緊壓在眉際,投落的陰影遮去了面目,一滴雨水正自笠帽邊沿緩緩滴落,落在他手中那根九節(jié)紫竹制作的洞簫上。
他的腳邊,躺著三具尸體。
沈墟認(rèn)出了其中一具是孔經(jīng)綸,他大張的嘴里黑洞洞的,鮮血長流,已被割去的舌頭就攥在他自己的左手里。那只是塊干癟僵硬的死肉,烏血凝結(jié),筋膜萎縮。
沈墟實在不知道人的舌頭竟有這般長。
孔經(jīng)綸的右手里,則握著一把帶血的短刀。看樣子,他是自己割下了自己的舌頭。
當(dāng)然,沒有人是會自己把舌頭割下的,他一定是被逼的。
離他兩步遠(yuǎn)的尸體皆是一劍封喉,一具的身邊散落著幾條也已僵死的毒蛇,一具手里還死死攥著把九環(huán)大刀,死不瞑目。
簫聲戛然而止。
卜陰陽的鐵扁擔(dān)已擊碎了長風(fēng)。
他當(dāng)然要為慘死的兄弟報仇。
紫衫客也出了手,他從那支洞簫里抽出一把劍,一把很短、很薄、很輕,柳葉一般的劍。
鐵扁擔(dān)重若千鈞,揮舞起來帶起陣陣罡風(fēng),卜陰陽一聲狂吼,平地躍起,扁擔(dān)朝紫衫客的頭顱砸去。
他的吼聲十分短促,因為他的扁擔(dān)還未落下,紫衫客的薄劍已經(jīng)貫穿了他的右掌,“噗嗤”,劍刺入,又拔出,劍尖往下,接著又貫穿了他的腳掌。
劇痛使卜陰陽渾身顫抖,他一雙眼睛爆出精光,臉上肌肉急遽痙攣,腮邊黑痣上的長毛簌簌抖動:“還,還我三哥、四哥、六哥的命來……”
他左手倒拖扁擔(dān),扁擔(dān)一寸寸揚(yáng)起,白光一閃,一星血箭噴出,紫衫客的劍又朝著他的心臟刺落。
但卜陰陽沒死。
因為沈墟救了他。
他跌坐在沈墟背后,還能說話:“無情簫柳眉劍,惆悵閻王秦塵絕。閻王要你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呵呵,好一個秦塵絕,我路歧七俠與你何仇何怨,你要這般趕盡殺絕?”
“我與你們無仇無怨。”秦塵絕嘴里答著他的話,眼睛卻瞧著沈墟,“只是你那說書的哥哥說了不該說的話,得罪了我家主人。”
沈墟從笠帽底下對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毒蛇般陰狠的,又不知為何滿是憂傷的眼睛。
那雙眼睛一轉(zhuǎn),又陰惻惻盯住了沈墟背后的玉盡歡,眼里竟浮現(xiàn)出一絲寒氣森森的笑意來,教人毛骨悚然。
“原是我的糊涂哥哥得罪了魔教頭子,姓鳳的便放狗出來咬人啦!”卜陰陽哼哼兩聲,悍不畏死,“今日你就將我兄弟七人都找出來殺死,有一個是一個,否則只要留得一個在,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你秦塵絕必定命喪路歧之手!”
“你說錯了,我家主子卻也不是姓鳳的。”秦塵絕的蛇眼又轉(zhuǎn)回到沈墟臉上,氣息輕吐,幽幽問,“你要救他?”
沈墟淡淡道:“得罪你家主子的又不是他。”
“但你也聽到了,他日后要?dú)⑽摇!鼻貕m絕臉如金紙,他緩緩撫摸著薄薄劍鋒,落寞一笑,“日后他若來尋仇,也會死在我劍下,晚一點,早一點,總歸都要死在我劍下,眼下我趁早一劍結(jié)果了他,也免去他日后諸多怨恨愁苦。要知道,一個人背負(fù)血海深仇茍活于世,活著,倒比殺了他還要痛苦。”
“即使痛苦,也是活著。”沈墟道。
秦塵絕一怔,細(xì)眉隆起,久久注視沈墟,隨后仰天長笑,連說:“好!好!”
跟著信手挽了個劍花,身形鬼魅般欺近:“你要他活,須先勝了我!”
人已到跟前,沈墟的不欺劍也已出鞘。
漆黑的劍與輕薄的劍碰撞在一起,快劍對快劍,不見其影,只聞錚錚聲不絕,兩人身周皆盤旋起盛大劍氣,這劍氣催得枝頭柳葉飄揚(yáng)狂舞。飛落的柳葉裹著凄風(fēng)苦雨,被縱橫的劍氣絞碎成粉末,漫天飛揚(yáng),天地間一片綠瑩瑩,青碧碧。
玉盡歡指間拈起兩枚柳葉,兀自慢悠悠地轉(zhuǎn)著,眼睛則一直盯著相斗二人難解難分的身影。
卜陰陽手里也攥著三枚銅錢,準(zhǔn)備隨時伺隙助陣,他瞥了玉盡歡一眼,奇道:“你不去幫他?”
玉盡歡挑眉,嗤笑:“我為何要幫他?”
卜陰陽搖頭,長嘆一聲:“都說人生七苦,生老病死算不得什么,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才是最苦。江湖多少癡兒怨女,錯把真情付相思。”
他忽言卦象之辭,玉盡歡不解,待要細(xì)究,忽聽院中“呲啦”一聲。
玉盡歡心下一驚,即刻抬眸去看。
相斗的二人已分開,彼此對望,凝立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