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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蘇婉拖著酸軟的身子,找到正在后頭檢查完葡萄酒的宋母,宋母每逢去看葡萄酒的時候,臉上笑容才會多一些,畢竟這些都是錢,宋母見了便高興,恨不得吃住都在這個屋子里,日日瞧著不挪眼才好。
蘇婉笑道:“今年釀的酒盡夠買了,娘不如存幾壇子埋到院子的樹底下去,不都說酒存放時日越長越醇香嗎?過幾年再挖出來,說不定能賣個高價呢,好叫人家知道,咱們家鋪子也是有老酒的。”
宋母趕忙點頭:“你說的是,我這就去。”說著便準備抱了幾壇子酒立刻去院里挖坑埋酒了,蘇婉哭笑不得的攔住她,“這個不急,我的意思是不止幾年,日后都可以有多少葡萄盡管娘多少酒,咱們鋪子上的酒,就可以根據年限來提高價格了。”
宋母不停點頭:“這般再好不過,那劉大娘家賣的酒,也是越陳的越貴呢。”
“我也是順便想到的,今兒找娘是另有事。”
宋母一愣:“怎么了?”
蘇婉抿了抿唇,笑道:“跟小妹有關,我娘說那林家少爺前兒已經成親了,他們與咱們小妹再無任何瓜葛,小妹是不是該重新說親了?”
“都是我耽誤了小妹。”宋母說著一臉的愧疚加著急,“經了此事,小妹在說親上怕是要吃虧了,這些日子都甚少有那好人家的上門。”
“所謂好事多磨,這倒無事,娘也別自責,若不是你與爹當機立斷拒了親,這回小妹才真真是跳進火坑,豈不是賠上下半輩子?”蘇婉安慰了幾句,見宋母臉色略有好轉,她才繼續道,“今次回來,在路上遇見都是江州人氏的一位年輕秀才,長相端正且不多提,與相公一見如故,瞧著人品是個真真不錯的,年歲比相公小了近三歲,如此年輕,日后定有大作為……”
宋母聽得眼睛發亮,她是再相信不過子恒媳婦眼光的,她都說好,那便錯不了。只是蘇婉畫風一轉,“不過美中不足,這位年輕秀才人太過心思單純,且瞧著家境上有些困難,他自己又言父母雙亡,上頭兄嫂幫襯,依舊略有些困難,便自個兒一面開了館授課,一面溫書準備科考,這才湊齊了去省里的費用。”
蘇婉把徐永方那里聽來的消息原原本本復述了一遍,自己并沒多加看法,只讓宋母自己去考量,說完便回了屋,宋母一臉若有所思的坐在堂屋思索了半日。
且不提宋母內心的糾結,一面覺得男子這般年輕有為的不多了,一面又想臨縣離自家夠遠了,且那家條件不好,比起自家不足且多,何況她是最知曉讀書費錢的,能不能讀出頭,什么時候出頭,還未可知呢,因此很是舍不得讓女兒去受苦。不過很快宋母就沒心情糾結這個了,整個宋家瞬間被狂喜籠罩著。
約莫回了宋家村十日左右,宋子恒心平氣和的在屋里看書,蘇婉在宋小妹房里打絡子,宋老爹他們去了山上,宋母帶了張氏李氏去地里,這時只聽得遠遠傳來一路的敲鑼打鼓的聲音,有隔壁村子瞧熱鬧的跟了一路過來,宋家村的人也出來看熱鬧了,只見一個衙役騎了匹快馬,絕塵而來,居高臨下的問路旁看熱鬧的村民:“松林鎮宋家村的宋子恒宋舉人家可在此村?”
村民先是一愣,宋舉人?忙想起對方說的是宋子恒,連連道:“對,子恒家就在我們村子中間,沿著村口的路進去,院外頭種了玉蘭花,門口聞得到很香的氣味的那家,就是了!”村民說著往那邊一指,還想問對方是來做什么的,一轉頭卻只見到馬蹄揚起的塵土撲面,衙役聽完他的話便拍馬直奔宋家而去了。
順著村民指的路,衙役在一戶院子門口將馬停下,果然聞到了陣陣未知名的香味,像是花香,又像是酒香,瞧著這家舉人老爺倒是會享受的,莫怪知縣如此看好這位宋舉人,親自叫自己定要快馬加鞭,衙役心里這般想,跨馬下來。
馬長長的鳴了一聲,宋家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過來,都是看熱鬧的,還有一路跟了馬跑過來的鄰村人,朝著院子指指點點,都不知道衙役來干嘛。
這時宋家人也聽著熱鬧出來了,衙役敲了啰,高聲喝道:“舉人老爺,報喜來咯……”
此時宋家只有蘇婉與宋子恒兩人做得了主,村長也過來了,一瞧才他們幾人在家,忙喊正驚呆的村民:“你們幾個,去山上把宋老哥他們叫下來,再去個人喊老嫂子回家,大喜了!”又叫蘇婉,“子恒媳婦去拿了炮仗來點,先在院里放,改明兒我開祠堂,咱們在村口放幾掛大的,好讓人都知道,咱們宋家村如今出了個舉人老爺,真真是祖上積德!”村長高興的樣子,看起來就像他自個兒考上了舉人似得,連宋子恒整個當事人都比他冷靜。
宋小妹扶住宋奶奶的胳膊,連連顫聲道:“考中了,奶,我哥考中了!”兩行清淚隨著臉頰落下來,是喜極而泣,她這一年最有感觸,平民老百姓,無權無勢,是個人都能算計到他們頭上。如今倒好了,三哥考了舉人,果真是祖宗保佑。
宋奶奶也激動的手在顫抖,一句話說不出來,蘇婉已經依言從屋里找了掛炮仗出來,和一些瓜果點心,給來看熱鬧的村民們,這些是備好的,她又去屋里拿了些銅錢,沒數多少,一把全塞給衙役,衙役笑得眼不見牙,連連恭喜,歷來報喜是有賞給的,只是有些人家驟然立起來,還不懂這些規矩,或者干脆就是又窮又小氣的,錢給的不多,像這家舉人太太倒是知情識趣,衙役收起來,又說了些恭維的話,把宋子恒此次秋闈的名次報了,又貼心的提醒他快換上衣裳去縣里,知縣老爺要親見他一面,明兒一早送這些舉人們去省里參加鹿鳴會。
宋子恒問了一聲:“知縣大人恩重如山,只是草民何德何能得大人親自召見?”
衙役臉上笑開了花:“舉人老爺不知,咱們江州城向來最好的成績也就是鄉試十二名,如今舉人老爺在省府排名前五,既出自咱們縣里,又是前十名里最年輕的舉人,知縣大人向來最為喜愛讀書人,得此消息喜不自勝,更想親自見一見舉人老爺。”何止是喜不自勝,今年他們被派來跑腿的衙役都得了知縣不少賞錢,可知他有多興奮。
宋老爹他們回來時,蘇婉已經在收拾東西了,衙役得了賞錢,本該回衙門報信,只是得拉上宋子恒一道去縣里稟報知縣,明日宋子恒還要啟程去省府,有知縣在路途上想是花不了錢,該準備的東西卻也仍要準備好。
是以宋老爹一行人回到被圍得水泄不通的院子,一進去,里頭坐了個人高馬大的衙役,旁邊還有一匹馬,宋老爹看得一愣,他在路上還沒緩過神來,報信的人自個兒也沒搞清什么事,一路喊著大喜,非拉了他回來不可,他問不出是什么喜事,自家也不敢往秋闈那方面去想,這會兒見到了,再聽周圍的村民不停的恭喜他,道“日后就是舉人老爹了”之類的話,還有什么不清楚的?宋老爹急得一掐大腿,是真的,不是做夢,頓時大笑道:“我兒子考中了!祖宗顯靈啊,我兒子考中舉人了!”
秋闈跟考秀才不是一個等級,考秀才還好,百無一用是書生,舉人就不一樣了,多少人三年接三年的不停的考秋闈,到頭來卻甚個也沒考中,當然考舉再想進一步也萬分艱難,然身上有了舉人功名,不止自個兒家免交稅,還能收許多避稅的田產,光吃租子,他們一家人不干活都能過得很好了,這便是一步登天,從此見了官老爺都不用扣頭跪拜,再不是平頭百姓了。
☆、第八十二章
宋家人除了早知結果的蘇婉胸有成竹,連宋子恒都是面上淡定心里激動,不過他一見自家娘子毫不意外的表情,也很快心底鎮定下來,風度顯露無疑,衙役自認為比尋常百姓多了些見識,也連連點頭,到底是舉人老爺,這份沉著大氣,是多少人比不過的,早些年他報喜,直接癲狂的都大有人在。
宋家其他人都喜不自勝,仿佛從天上掉餡餅下來了,等的這十來日,他們早已絕望,漸漸放棄了想頭,只圖宋子恒不要受此影響,重整旗鼓,三年后能考出好結果,哪知峰回路轉,子恒就已經是舉人了?
宋家人被砸得暈乎乎的,半天回不過神來。蘇婉收拾了東西,對宋母道:“娘,相公要去省府,沒有幾日怕是回不來,我瞧著良文他們總在我爹娘那也不好,不知他們近些時日不知可有用工看書,不如這回我與小妹一道回縣里,也好照料幾個侄子,順便等相公歸來,娘瞧著如何?”
這會兒跟宋母說什么她都只會點頭。宋母一開始什么都沒聽進去,后來才點頭,有些猶豫:“好是好,只是怕你太奔波了……”
宋子恒聽到她們的話,這時也回頭道:“娘子何須跟我一道?在家好生歇著罷,我參加完鹿鳴會便立刻回來,今日去縣里只會在岳父母家住一晚,娘子放心便是。”
宋子恒這么說,蘇婉也不強求,她也不想來回奔波,且宋母都放心得下幾個孫子,蘇婉也不多說,點頭道:“相公說的是,如此便祝相公一路順風了。”說著蘇婉將包袱遞給宋子恒,衙役在旁等了許久,見狀忙道,“舉人老爺請罷。”
宋子恒不便多留,雖還想與娘子多分享會兒自己心頭的激蕩,寒窗苦讀十幾年,今早終于撥云見日,瞧見希望,他怎能不激動?但此時便有千言萬語,也不方便多說,只深深看了蘇婉一眼,眼底滿是意氣風發,跨上了馬,與衙役絕塵而去了。
宋家的熱鬧還在繼續,宋母與宋奶奶已經在商量著辦酒,這是大事,整個村子的人都要來吃,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題名排在第一不無道理,雖然還只是考中鄉試,已然讓宋家的地位抬上一個階梯。宋母與宋奶奶商量著各家親戚能擺幾桌,有那些隔著八輩子親,早已沒了來往的遠房親戚,如今也得知會一聲,怕是都要來的,比宋子恒幾兄弟成親要熱鬧多了。且這回不是自家辦酒,村長剛剛發話了,等子恒從省里回來,就在村頭辦個流水席,全村的人都要來幫忙,也用不著宋家出錢,村里每家每戶的湊。雖然宋家如今不缺這點辦酒的錢,但村子上下一片心意,也不能不接受,只能笑著心領了。
這回幾乎是全村的人都在翹首以盼宋子恒回來,原以為頂多七八日,宋子恒卻直到十二日后才回來,原來不止在省里參加鹿鳴會,同鄉聚了一回,過江州城的時候,又被告知江州知州在府邸宴請江州城所有舉子,如此又在江州逗留了兩日,等回了縣里,知縣又是請客,然后同窗之間聚會,總之整整吃了十幾日宴,宋子恒這才回到宋家村。
宋子恒回來時不是他一個人,還帶了個年輕的書生回來,沒錯就是徐永方。
宋家除了蘇婉和宋母,其他人都被嚇了一跳,宋母其實也是驚訝的,忙問兒子:“這位是……”
宋子恒趕忙介紹了,聽得宋子恒說是同榜舉人的徐永方,連早有準備的宋母都驚呆了:“如此年紀輕輕,就已是舉人老爺?”
“僥幸而已,比不得子恒兄是省府第五名,明年好好發揮,說不得就一舉金榜題名,那才真真是天縱英才。”
宋家上下頓時對這個極會說話的年輕舉人有了極大的好感,宋老爹發話道:“徐舉人若是無事,不若在此多住些時日,只盼舉人不要嫌棄寒舍才是。”
徐永方連連搖頭,宋母也道:“正巧明日村里擺流水席,有徐舉人在更是熱鬧了……”說這里宋母才一頓,反應過來,不由得看了宋子恒一眼,“只是不知徐舉人有無回家報信,若家中也在等的話……”宋母不由埋怨兒子這回做的不周到,真要請人來,也得在人家回鄉開完宴之后,若徐舉人的家人也像他們一樣,就等著他回去,貿然把人請來他們家豈不是亂了人家的規矩?
宋子恒被這一眼瞧得很有些委屈,倒是徐永方,半點不知宋母的言外之意,一臉義正言辭:“前次回鄉時便應下子恒兄的邀請,正好如今我倆一同上榜,一同參加鹿鳴會,豈不是緣分天定?既是如此,我應邀來子恒兄家做客,也是理所當然,先前便與家中說明,只是貿然打攪伯母,給伯母添麻煩了。”
“怎是麻煩?舉人老爺大駕光臨,寒舍也是蓬蓽生輝……”宋母聽著徐永方文縐縐的一番話,自個兒便也憋出了一句半文半土的,心里還有幾分自豪,自覺是舉人的親娘,此后也要這般斯文,不墮了兒子的名聲才是。
徐永方便在宋家住了下來,只是宋家沒有空房,老叔那兒備了一間,準備隨時接宋奶奶過去住的屋子,便讓徐永方去那兒住。
第二日一大早,宋家人便忙活起來,他們是主家,雖有村里人負責,卻也要去村頭幫忙。蘇婉也早早的起了,一大早宋家院子絡繹不絕的來人,先是村里的婦女,每家拎了個籃子,里頭幾個雞蛋,或是紅薯或是一塊肉,或用紅紙包了幾個銅板,送過來賀喜,他們湊了錢辦流水席的,這會兒給賀禮不過是湊個熱鬧,并不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