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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打斷他,偏著腦袋,數(shù)著指頭掰扯著,
“不是你說的嗎,有婚書,有大周律……”
“我不是這個意思。”
顧言眸色幽暗,眼底柔光褪去盡是冷意,他輕輕拉開些衣領,露出光潔脖頸側黑乎乎的墨刑印跡,張牙舞爪,寒氣逼人,似是一道森冷枷鎖扼在咽喉,時刻提醒著過往的遭遇。
“你撿到我的時候也看到了吧,我是流放罪臣之后,雖然被特赦撿了條命,但稍有不慎,仍是傾覆之禍?!?
少年話音漸消,嘴唇微抿,臉色陰霾叢生,蒼白皮膚泛著寒光凜凜。
蕓娘看著那墨刑說不害怕是假的,前世今生她都不過是一個小鄉(xiāng)村走出來的姑娘,哪里接觸過這種世家興衰,朝堂大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顧言瞧著她這副模樣,心里有絲了然,嘴角勾起些自嘲地弧度,將領子拉起,微微垂下眼。
到了晚上睡覺時,蕓娘添了把柴,轉(zhuǎn)身再從墻角抱著干草鋪在地上,她躺在草垛上,雙眼閉起來,可窗外北風嗚嗚咽咽地刮著,吹得這本就破落的草屋四面透風,那爐火時起時滅,根本沒幾分溫度。
蕓娘翻來覆去,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可那風還是見縫就鉆,四肢如同墜進冰窖一樣,直打擺子,
“上來睡罷?!?
她睜開眼,床上的少年睜著眼睛,一片清明,不知半夜不睡覺,看了她有多久。
蕓娘咬咬牙,頭搖地跟撥浪鼓一樣,
“不行,你還受傷呢,我晚上睡覺不老實,怕擠著你……”
顧言冷冷道:“你要是凍生病了,又是花錢。”
聽到錢,蕓娘瞬間沒了話說,顧言說得對,窮人家還講究些什么,她抱著被褥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顧言往陰影里挪了挪,蕓娘沿著床邊躺下,把被子裹成了蠶繭,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露出一個圓圓的腦袋。
她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顧言的側臉,少年半張臉隱在黑暗中,那顆淚痣若隱若現(xiàn),沒由來得想起門邊他與她說得那般話,她想象不來,顧言到底經(jīng)歷了些什么,才成了現(xiàn)在的這般模樣,如若沒有顧家那些事,他必定也是汴京城里意氣風發(fā)的少年郎。
“你看什么?”
“看你生的好看?!?
屋內(nèi)爐火漸暗,一時間沒了人音兒,半晌,蕓娘悶悶地聲音響起,
“顧言,我曾問過阿爹,后不后悔當兵,倘若當初沒有當兵是不是就不會殘了條腿,也不會落得家徒四壁。我阿爹同我說做事沒有回頭路,做了才知道對錯,這話如今我也說給你聽,我陸蕓雖然不過是個村姑,那些朝堂的事我也不懂,可我與你成了親,自是要與你一起擔當?!?
她直直望向他的眼睛,
“顧言,我既認定了你,就不怕你拖累我。”
少年臉色晦暗不清,狹長的鳳眸微微瞇起,火光在眼里時起時滅,一只小手輕輕搭在他手上,那不是他慣常見過的女子細軟白嫩的手,相反手面粗糙,遍布薄繭,指節(jié)還總是被凍得通紅,可此刻那手的溫度卻讓他手里發(fā)燙,
屋外北風把窗柩掛的呼呼作響,
“明天就去趕集,上次豬肉賣了還剩了好些肉皮,我都做成肉凍賣了,有了錢咱們就進城去?!?
說話間,少女話音漸弱,細碎的鼾聲漸起。
微弱的火光晃動,他抬手輕輕擦過她圓圓的鼻頭,艷紅的唇邊,溫溫熱熱.手順著臉側滑下,少女在夢中有些難受,微微喘息了下,嘴里囈語著兩句夢話,
“顧言,讀書,做大官……”
少年一愣,錯神間她翻了個身把他的手壓在臉底,她渾身散著熱氣,柔軟的讓心里發(fā)燙。
他眼瞼微垂,手指抽了兩下沒抽出來,干脆也不動了,任由她枕著,眼神清明地闔上了眼。
第5章 、皮肉凍(修)
隆冬清晨,趕上一月一次的大集,盧縣早市不到五更就已經(jīng)喧嘩起來,天邊泛著霧蒙蒙的白,各家攤開了鋪面,招牌幡幌高高掛起,寒冬的霧氣和吃食的白煙交錯蒸騰,混著漸亮的日頭緩緩散開。
“喲,這不是陸蕓嘛,可好久沒見你趕集了,聽說你大伯要把你嫁給那傻子啦?”
蕓娘坐在板車上,剛到集里就聽到這么一嗓子,她順音瞥了眼,麥面攤后面站著五六個小姑娘,為首的穿著一身簇新的紅花襖子,幾人咬著耳朵,面上都是看笑話的神色。
這些都是十里八村的小姑娘,不知為什么,總看她不順眼,蕓娘眉毛一揚,
“我當是誰呢,齊二姐,怎么沒拿你家麥面把你抹白些再出門。”
“你!”
齊二姐甩著粗辮子,黝黑的臉上帶著絲難堪,鼓鼓地胸膛上下起伏。
她是黑了些,誰像這陸蕓,明明也是風吹日曬,干著農(nóng)活累活,卻長得白嫩水凈的,這兩年出落的越發(fā)好看。十里八鄉(xiāng)誰不知道她陸蕓長得好啊,要不是她家實在太窮,怕是提親的得把門都踏破了,惹得多少姑娘心生妒意看不慣她,偏陸蕓也是個倔性子,連句軟話都不知道講。
“陸蕓,你少得意……”
話音出了個頭,她看到陸蕓身旁的少年,蒙蒙晨光中,那人影兒動了動,跟從畫上下來的一樣,齊二姐的眼珠子都不動了,只黏在那少年身影上,怕一眨眼,風一吹那人就跑了。
蕓娘輕巧地跳下板車,轉(zhuǎn)身卸下兩個大木桶,彎下腰一手拎起一個,雙臂掄圓,穩(wěn)穩(wěn)地朝旁邊的攤位走去,可走到半路,眼前落下個黑影。
她抬眼,只見齊二娘黝黑的臉上飛著兩坨紅暈,眉眼含春,
“誒,蕓娘那是誰?好俊俏的小郎君啊?!?
蕓娘看了眼前面的顧言,再掃了眼周圍的大姑娘小媳婦兒,一個個踮起腳,跟那春日頭墻外抽出的花骨朵一樣,你推我擠,巴巴地望著那人。
她心里一急,好嘛,顧言是她撿來的,這還沒當官賺錢呢,就這么多人惦記,這可怎么能行?!
蕓娘把手里的木桶重重地落到地上,驚得眾人一愣,紛紛回過頭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