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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銳推著輪椅繼續向前走去,林微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默默跟了上去。
林森的身體修養了一陣子之后終于開始好轉,可此次因為林景遲的事,幾乎心臟病再次發作,童玉亦是疲憊不堪。兩個人見了清醒過來的童唯安,原本的衰頹哀傷之外添了幾分欣慰。童唯安在休息室里停留不久,兩人都擔心她的身體,叮囑一番之后便堅持讓她回病房休息,而直到童唯安離開,兩個人都并沒有開口讓她去看一眼林景遲。
沈銳把童唯安的輪椅推到許承則的病房門口,示意她自己敲門:“我出來太久了,還要回辦公室,你待會兒讓人送你回去。”
童唯安點點頭,看著沈銳走遠之后,面對著眼前的房門遲疑許久,手剛剛舉起來,門已經被人從里面打開了。
“安安姐?”許承朗驚訝的看著面前輪椅上的童唯安,連忙把她推進了門。童唯安看著他頭臉上一些已經被處理過了的傷痕,想到剛剛林微澄毫發無損的模樣,語氣也不由得溫和了許多:“你的傷怎么樣,沒事吧?”
“沒什么的。”許承朗不甚在意的搖了搖頭,推著她朝病床走去,“我哥也沒什么大問題,只不過還沒醒。”
許承則躺在病床上,雙目緊閉,遠遠看去似乎連呼吸都不見。他頭上、兩個手臂上都纏了厚厚的繃帶,臉上毫無血色,蒼白的近乎透明。
童唯安來到他病床邊,坐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原本平靜的心情卻仿佛頃刻間就卷起了風浪。
她從不曾見過他如此狼狽的模樣。
童唯安下意識的別開眼,努力克制著情緒:“怎么只有你在這里看著他?”
正在一旁倒水的許承朗并未聽出她聲音中的異樣,解釋道:“之前在的,剛剛回去不久。”
許承朗把水遞到童唯安面前時,才發現她已經紅了的眼圈,想要勸慰卻一時不知如何開口,童唯安接過水杯,看見他有些無措的神情,掩飾似的笑了笑:“我沒事,只不過想到之前的事情,有些后怕。”
許承朗無意拆穿:“你不用擔心的,安安姐,醫生說我哥問題不大,只不過看起來有些嚇人而已。不過……”他停頓片刻,到底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手上和額頭可能會留疤。”
童唯安握著水杯的手僵了僵,勉強笑道:“又不是毀容,說的這么沉重干什么。”
許承朗眼中的童唯安,從來都是趾高氣揚的高冷模樣,此時見她強笑時濕潤的眼角,心情也不免更加沉重起來:“安安姐,你陪陪我哥,我出去抽支煙。”
童唯安應了一聲,目送許承朗離開。但許承朗走到房門前突然轉過身,看了看病床上的大哥,有些遲疑的問道:“安安姐,你……還去美國么?”
面對許承朗的疑問,童唯安別開視線:
“……我不知道。”
☆、chapter 59
許承朗走到門外,把病房留給童唯安和許承則兩個人。
前些日子許承朗聽說了童唯安即將去美國定居的消息,才明白了自家大哥連日來的低氣壓是因為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許承則向來是內斂而克制的,幾年來投懷送抱的女人猶如過江之鯽,但他從不曾對哪一個多看過一眼。可是自從他和童唯安重逢以來,卻屢屢失控。
兩個人之間究竟經歷過怎樣的愛恨,直到今天為止,許承朗也不過只是知曉了一個大概輪廓。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無法對大哥的過去多做任何評價,但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定,他自然也不免希望安安姐能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再給大哥一個機會。
房門關上之前,許承朗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病床旁邊童唯安守著許承則的身影,那個畫面讓他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輕松了一些,關了房門轉身離開。
夏柯依然沒有脫離生命危險,許承朗抽完第三支煙,終于下定決心去看她一眼。
許承朗走出電梯,朝夏柯所在的重癥監護室走去,可剛走到半路,就看見沈銳和幾個醫生護士超過他,步履匆匆的朝前方跑去。看著他們消失在拐角處的身影,許承朗不由自主的停下腳步,站在原地沉默了許久,一股強烈的預感涌上心頭,他心里猛地一沉,邁步朝前跑去。
許承朗到了病房門口的時候,夏柯剛剛被推進和重癥監護室相連的手術室,由于夏柯的狀態,先前調查綁架案的警察也早已離開,只留了一個人留守。夏雪洲站在手術室外,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助理小心翼翼的扶著他,才不至暈倒在地。
夏雪洲看著一旁低聲哭泣的妻子何珊,忍了又忍,終是出聲斥道:“就知道哭!你現在哭有什么用?要不是你從小就一直嬌慣她,她又怎么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何珊也并不辯解,只是兀自擦著眼淚,夏雪洲想起往日里自己對女兒百般疼寵的模樣,終是忍不住長嘆一聲,坐到何珊身旁,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許承朗在他們的目光看過來的前一秒,下意識的退后幾步,躲回了一旁的轉角處。他甚至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要躲,行動不受自己控制一般,仿佛夏雪洲夫婦只是看他一眼,就能讓他痛苦不已。
他靜靜的靠在拐角處,何珊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長長的走廊里,除了何珊偶爾的啜泣聲,幾乎安靜的不似有人存在。
外面依舊下著雪,但午后卻又有陽光穿過走廊里的玻璃窗,安安靜靜的照耀在許承朗身上,窗上的冰花也漸漸有了融化的跡象。許承朗突然想起小時候夏柯悶在房間里,看著窗外的大雪問他:“承朗,打雪仗是不是特別好玩?”
許承朗已經不記得對于這個問題,自己給出的究竟是怎樣的答案,因為當時在同樣年幼的他看來,夏柯的問題讓他覺得困難到……近乎荒謬。就像夏柯無法想象在風雪間肆意歡鬧的孩子的歡樂,同樣自小身強體健的許承朗,也不能理解日復一日只能仰望溫室外風景的脆弱花朵。
但他卻仍然一直長久的陪伴她。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大門打開的聲音,許多人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低低說話的聲音,似乎頃刻之間全部爆發出來。許承朗還來不及走出去,何珊突然爆發出來的大哭聲便讓他僵在了原地。
沈銳身上的無菌手術衣幾乎被汗水浸濕了,他在那對夫妻的哭泣聲中有些疲憊的向前走去,轉角處許承朗僵立的身影讓他有些意外,許承朗對他的經過卻似乎恍若未覺,事實上他現在對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知覺,只是下意識的,逃離了走廊里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哭聲。
林微澄找到許承朗的時候,他正在花園的臺階上,看著眼前的雪景出神。林微澄撐著傘走到他身邊,幫他擋住了飄落的雪花,許承朗抬頭看了看頭頂上多出來的那把紅色的傘,目光落到林微澄身上,林微澄才發現他微紅的雙眼。
直到許承朗重新看向前方,林微澄才從前一刻因他的眼神受到的震動中回過神。
即使夏柯是今天所有這一切的罪魁禍首,許承朗依然有哀悼他友誼的權利。
“我……遇見了沈銳,都知道了。”林微澄想要安慰他些什么,可是開口時才發現有多么的艱難,“雪地里太涼……你起來吧……”
許承朗對她的話恍若未聞。
“你和你的家人、安安姐、我哥,甚至我的父母,每一個人都有責怪夏柯的權利,我卻沒有。”許承朗的聲音暗啞,言語間卻還帶著隱約哽咽的笑聲,“她或玩笑或認真的,說過無數次喜歡我,我卻以為她只是不常出門,認識的朋友不多,只當那是情竇初開的小女孩一時分不清什么是友情和愛情……”
“我以為我一直對她好,其實反而是在害她。”
“她一直走到今天,是我一手造成的。”
許承朗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的掉落在雪地上。
林微澄靜靜的聽他說著和夏柯的過往,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心里不曾因許承朗起過任何一絲波瀾,可此刻卻不知道為什么,漸漸的,她的眼角也不知不覺濕潤起來。
許承朗卻并沒有看她。
許承朗伸出手去,幾片雪花落在他手上,不過一個瞬間便融化成了水跡。他收回依舊緊握成拳的手,強忍著不去看身后林微澄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