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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玉臺拂拂裙,意有所指,“沒規矩,幸得去了,否則這樣的人,進了家門,說出去叫人笑話。我瞧妹妹倒是十分懂事伶俐,斷不是那沒規矩的人。”
“奶奶只管放一百個心,我雖是做丫頭的,可大家規矩,我曉得。侍奉老爺太太,就是侍奉奶奶,也斷不會有一點錯。”
兩個人皆非善類,句句綿里藏針,口蜜腹劍。官家媳婦只怕出事,到門上尋華筵,“哥兒去告訴爺一聲,不防打起來怎么好?”
不想華筵并不理會,老遠朝園中眺目,“隨她們鬧去,爺才懶得管這些事。來來來,你們往外抬,跟著我走……”
說話招呼著七八個小廝,抬著四口大箱柜,從舊花巷踅至秦淮河,穿岸過街,走到席家來。
進門張望片刻,不見席泠,只有簫娘在廚房收拾鍋灶。華筵招呼人將箱柜擺在院中,走到灶前與簫娘調侃,“真是摸不透姐姐的性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往這窮地里鉆。”
簫娘揩著手繞出來,穿著鶯色的掩襟短褂子,扎著薄薄的妃色百迭裙,綠依依柳色輕柔,似一朵荷香嬌軟。
這廂乜他一眼,圍著幾口箱子慢踱,“你個狗崽子懂什么?抬這些東西來做甚?”
“爺叫抬來給你的。”華筵缸里舀了瓢水,喝得下巴淋漓,他橫袖一揩,使人將箱子揭了。里頭盡是寫好料子好衣裳,又有一箱金銀家伙,瞧得簫娘兩眼比金子還亮。
華筵便走來笑,“爺說得不錯,姐姐瞧見這些東西,就跟瞧見再生父母似的,恨不得俯首貼地跪拜。”他把雙手剪在背后,仰起腰,“爺說,他從前不給姐姐現銀子使,是他不好,他怕你渾身染上銅臭味,就俗了。”
簫娘翻了個白眼,“你們爺就是書讀多了,腦子酸得很。還說什么了?”
“爺還講,他想明白了,既在人世,就難免俗,叫姐姐把這些家伙收著,甭管往后跟了誰,身上有錢,就有底,不能叫人欺負了。”
簫娘抿著淡淡笑,落坐在石桌旁,“這話還算中聽。”
華筵抬手摘了片杏葉,狀若無意地斂了一半笑,“他還說:‘簫娘,請你也珍重萬千。’”
她點點下頜,舊年終成煙云,從她嘴里嘆出來,就散了,“我是那會委屈自家的人?替我多謝他。”
那些箱籠收進西廂,簫娘還不放心,預備往街上鐵匠鋪子里買了幾把鎖,將它鎖上。
出門正撞見晴芳,眼滴溜溜在簫娘身上滾一圈,乍喜間,蹦出門檻把她兩個胳膊挽著,“我聽說你搬回來了?我的好人,外頭到底不如家里踏實!我前幾日隨漢子回鄉下給他爹娘上墳去了,不然早來尋你說話的。”
簫娘皺這鼻子嗔她,“怪道我回來這幾日,卻不見你。”
晴芳仰著頭笑笑,“你還是省事的,表姑娘如今進了仇家的門,往后還不得尋著法整你?還是回來了好。你要出門去?”
“鐵匠那里買幾把鎖。”
“你去,晚夕咱們再說話。”
簫娘與她辭了,買鎖回程,走到那逼仄巷內,又撞見席泠由街那頭踅到巷口,正與鄭班頭相辭,像是才由衙門轉家來。
她就停在一線天的巷內等著,遠遠蹦起來朝他揮手,“我兒、我兒、我兒……”喊半日,席泠頭也未抬,她惱了,將腳跳一跳,“席泠!”
席泠總算舍得睇她一眼,走近了,因問:“你出街來做什么?”
簫娘挨在身邊,裙似狂風拂蓮,蕩得激烈,“我告訴你樁好事情,仇九晉,不枉我跟他那幾年,這小子,我沒看錯他,有良心!方才他使小廝抬了好些動西往家來給我,那些料子典了,幾年不愁吃喝,還有好些金銀家伙,你老娘真發財了!”
斜斜一線陽光落在席泠眼上,別的果子都在金黃爛熟,甜得起蜜,他的心卻似在倒著長,有些反酸。
碰巧簫娘說得高興,手舞足蹈,好幾把鎖頭帶著鑰匙在他眼前稀里嘩啦亂顫。他氣打腳底倏地躥起來,陡然擒住她的手腕,將她摁貼在誰家院墻,盯著她水汪汪的眼。
簫娘一顆心猛地跳在綠蔭松巷內,險些蹦到嗓子里。她甚至懷疑,這躁動的心呀,恐怕天下人都聽覷了……
四下里瞧瞧,長巷又無人。她回眱席泠的眼,像兩團細雨蒙蒙的霧,有些冷,也有些洶涌的纏綿。
她一只手舉貼在腦袋旁,脈搏被他扼住,跳停了。她以為他終于忍不住要“襲擊”她,胸口愈發撲通撲通地歡快,腮逐漸浮來一片云霞,緩緩闔上了眼,磨人地等待。
巷內清風沁人心脾,驅散席泠心內的結郁。他松開手,嗓聲音有些沉沉的慵意,“不要拿著鎖晃來晃去,打著人。”
簫娘噌地睜開眼,看見他湊的近近的、調侃的笑,“閉眼做什么?”
暈頭轉向間,她真恨自己險些著了他的道,狠推他一把,“我以為你要打我!”旋即氣沖沖旋裙走了。
走到木板橋上,真是越想越臊得慌,恨不得一頭扎進溪里淹死了算!偏偏席泠在后慢悠悠走來,剪著條胳膊,“我什么時候打過你?”
簫娘剜他一眼,“我哪天要是死了,就是給你慪死的!”
“是么?”席泠意態悠閑,蹣著步走近,“我慪你什么了?你倒是說說來我聽聽。”
“說你老娘!”簫娘憤然而去。
席泠在后望她的背影,心里忽生得意。簫娘太會打算盤了,連愛也要計較幾番進退。可愛這個東西,偏偏最計較不得。他已經決定把命也給她了,要是她再衡量進退,兩個人怎么在這殘酷世間闖下去?
因此,他要她自投羅網,還要她俯首貼地,要她心甘情愿地奉獻自己,他要她徹頭徹尾完全無保留不算計的愛。
剛好,他也耗得起。
又耗幾個日夜,簫娘那算盤絲毫未撥亂,想起這條巷仍舊羞悔難當。買菜走過這里,那誰家院墻上仍舊苔痕斑斕,碎光搖影,挹動著簫娘臊臉臊皮的記憶。
她巴不得忘了這事,埋頭快走,不防撞到誰身上,兩個人皆捂著腦門退了一步。抬頭一瞧,卻是徐姑子,揉著額頭直痛呼,“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我去你娘不長……喲,是你!”
“哎唷,你個渾姑子,還要罵人不成?”簫娘倏地發笑,丟下手去拉她,“大晌午的,你往哪里去?”
姑子跺跺腳,“往哪里?還不是尋你來!我尋到聽松園,看門的人說那園子散了,你早走了。我想你外頭又沒個依靠,八成是回了席家,就找來了嘛。”
兩個人相挽著歸家,徐姑子將院內打量一番,見樹墻綠蔭,清幽滿檐,點了點頭笑。簫娘將她請坐在石桌上坐,瀹茶拿點心款待。
徐姑子呷口茶,將手上念珠擱在案上,“放著好好的大宅子不住,又跑回這里做什么?是仇大官人趕你出來了?還是他新娶的奶奶容不下你?”
“你的耳報神倒快。”簫娘拂裙落座,捧著茶嗔她,“她長了幾個腦袋幾只手,我會怕她?我思慮著給人做外宅,終歸不是個長法,就回來了嘛。”
“這倒是真,不清不楚的外頭住著,又沒個名分,也不好看。”話音甫落,姑子猛地拍膝,“瞧我說這些做什么。我給你報喜來,上回說的定安侯府姑娘請你的事情,這幾日又托了我一聲。說是中秋,叫你節后做些巾子去,她那頭好散人情,家中忙,騰不出手腳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