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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娘暗忖須臾,攢起眉黛,“這侯門千金,還真把這事當(dāng)個事情哈?我打量著她不過是客氣客氣,還真要請我?”
“姑娘的意思呢,是說她才回南京,不認得幾個朋友,請你去陪她說說話。”
簫娘好笑,“我倒忽然成個香餑餑了……”
“管他這些,有好你不去?”
“去、去!”
沒曾想這頭的好還未趕上,那頭的好又來了。
這日午晌,席泠衙門歸家,何盞也跟著進門,往石案上擱了兩個大錠,少說一個十兩。
簫娘正捻線為侯門做活計,驀地叫銀子閃得眉開眼笑,“喲,小官人這是做什么?要買我們泠哥兒去做書童么?他不值的呀,五兩就夠了。”
何盞還未落座,先仰天大笑,把席泠拍拍,“碎云遇著個利喙,更是吃啞巴虧!伯娘,我可買不起他,這一錠,是我給您的謝媒錢。”
登時把簫娘喜得無可不可,揮著手打客套,“成人之美的好事情,哪里敢要小官人謝?你們郎才女貌,又是鄰居,這是天賜的姻緣,我不過是從中牽個線嚜。”
何盞拂袍坐下,把銀子往她那頭推,“伯娘不要與我客氣。再這十兩,請伯娘做些好的汗巾子,請了媒妁,就要過去走動定日子了,禮數(shù)一樣不能少,伯娘多費心。”
簫娘應(yīng)不迭,起身去瀹茶,留他二人說話。席泠說了兩句恭喜,把眼朝東墻上望一望,“如今你與他家做了親,倘或?qū)脮r查出來貪墨之事與他家有牽連,你當(dāng)怎么處?”
“該怎么處怎么處,法不容情。”說著,何盞又擺擺手,“還早呢,還說不到這上頭,也不是真就斷定與陶知行有牽連。收稅了,施行新法,江南是賦稅重地,巡撫還要先在蘇州呆著,等那里的稅銀收上來了,明年開春才往南京來。”
說到收稅,如今何盞應(yīng)天府戶科當(dāng)差,管著這檔事,便過問席泠,“上元縣收得如何?”
“早一月我就令人普行新法,倒是都繳納的銀兩,只是又說要加征的火耗1,百姓一時還算不明白這個帳,有些抵觸,只怕年關(guān)底下才能收攏完。”
何盞拂拂袖口,無奈點頭,“可以諒解,慢慢來,這剛剛改制,百姓有些弄不清,也情有可原。我先去了,今日要隨父親各家走人情。”說罷起來拱手,朝廚房里嚷一聲,“伯娘別忙了,我走了。”
“就走拉?坐會嘛。”
簫娘出來送,把一盅茶擱在席泠跟前,“提起走節(jié)下走人情,你如今做著縣丞,不大不小也是個官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倒罷了,柏通判家、衙門里幾位同僚家總要去走走,你說是不是?”
院內(nèi)枝葉簌簌,簫娘拿把扇打著,卻是普通的素面紗扇。席泠拿過來翻在手上瞧,隨口答話,“你應(yīng)了那么多活計在家,哪里得閑?外頭街市上買些雞鴨魚肉送去得了。柏家節(jié)后再去,少不得要叫馬車親自走一趟。這扇子,新買一柄吧,如今咱們不缺家這個錢。”
說到“咱們家”,把簫娘心內(nèi)說得暖洋洋的,像陽光照進骨頭縫里去。她媚眼橫脧,無知無覺地把身子挨近,“那仇家……可就我去了啊,我認得他家奶奶嘛。”
她打定主意要挑他心里的刺。可惜席泠一眼將她惺惺作態(tài)的心思看穿,漫不經(jīng)意地點點下頜,“你要去就去,正好我懶得同他家打交道。”
比起這點沉山逝水的過往,他更在意此刻她的肩頭軟乎乎地磨蹭著他的臂膀,把秋高氣爽一霎蹭得炙熱。
簫娘只以為他是吃醋了,一時心上快活,紅暈兩頰,扇遮朱唇,賊兮兮地又挨近兩寸,“你為什么懶得同他家打交道啊?仇九晉可是你的頂頭長官呢。未必是為我和他的事情?倒犯不著,外頭多數(shù)不知情,都當(dāng)我那些日子是住到親戚家去了。”
那一縷茉莉花頭油香,直撲席泠鼻翼,他嗅得心曠神怡,把眼皮輕垂,盯著她的卷密的睫毛,吹了口氣,“說話就說話,做什么挨這樣近?仔細外人看見,要笑話。”
簫娘噌地仰起臉,直勾勾地瞧他唇角噙笑,瞳孔定定地溢彩,說著世俗的話,可那滿臉又都是不在乎世俗的神色。
她恍然大悟,他不是不識風(fēng)情,也不是深情難鳴,是與她懷著同樣的心思,在同她斗法。
既然如此,簫娘就不急了,端回柳腰,洋洋打扇,“我怕你耳朵不好使,貼得近些罷了。”
說著,她把眼梢輕吊,暗含譏鋒,“噯,你這個人,成日念著圣賢書,怎么腦子這么齷齪,就挨近你一點,你也要往那勾當(dāng)里去想。自家不正經(jīng),倒要說外人笑話。”
席泠吃了一癟,把眼皮虛剪起來睨著她,“你還真是一點虧也不肯吃。”像是說眼前你來我往的話機,又像是說別的什么。
總之,不論指什么,都說對了,簫娘骨碌碌轉(zhuǎn)動眼,“是了,俗話講吃一塹長一智,你老娘做了半輩子賠本的買賣,可算長了不少本事。”
她那把纖腰輕盈地提起,陽光軟綿綿地落在她臉頸的皮膚上,照得晶瑩剔透,像落在了林木遮掩的隱秘的流水,門外的溪正好潺潺遠逝,淅淅瀝瀝,沁人心脾。
席泠把她從頭觀摩到尾,發(fā)現(xiàn)她光潔而荏弱的腳踝,大約是怕熱,她仗著裙子遮掩,偷了個懶,沒穿羅襪。
簫娘察覺他的目光,警惕地把臉扭過來,輕挑眼梢“你在瞧什么?”
“你說呢?”他佻達地笑笑,時間故意俄延得足夠她發(fā)一些千回百轉(zhuǎn)的聯(lián)想,才十分正經(jīng)地說:“看這樹蔭,你瞧,沒遮住你,你不是怕曬?”
簫娘還在暗暗琢磨這話里的真假,他已拔座起來,經(jīng)過她身后,把一兩條胳膊撐在她左右,將一個沒頭沒腦胡思亂想的女人圍困起來,“別瞎琢磨,沒別的意思。”
她做賊心虛地把背挺直,理智仍然很頑強,“你哪只眼見我琢磨哪樣了?可見是你自家不懷好意!”
但身離他的胸膛就那么短寸的距離,甚至能感受他懷抱的溫度。她不由得期待這是個擁抱,心正異動,他卻遲遲不貼近,只把臉懸在她腮畔,吐息微熱,帶著一點點旖旎,“你在這里好好計較,我得進屋睡個午覺。”
簫娘那片腮就似被茶煙熏了一下,潤潤的,有些發(fā)癢發(fā)燙。她抬著手背蹭一蹭,咬碎銀牙,對著他那清冽的背影跺了跺腳。
只等入夜,誰家玉笛橫秋,紗窗人靜。她擎著燈,把耳朵貼在墻上,聽那頭細微的動靜。
窗外的月日益滿起來,簫娘一抬頭,看見那如水清澈的月光,忽然照得她羞愧不已。慌忙捉裙躲回床上,把頭掩在被子里,擋住那堵隔海的墻。
可又在黑暗中賭氣地想,倘或席泠肯先“服軟”一下,日子就能更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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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耗:原指碎銀融化重鑄為銀錠時產(chǎn)生的折耗。張居正推行“一條鞭法”后,把百姓交的碎銀融化重鑄為整錠上交國庫,中間所產(chǎn)生的消耗,由百姓承擔(dān),因此加征的這部分銀兩稱為“火耗”。
征收的“火耗”大于實際火耗,其中差額歸了官員,形成貪污。
第42章 撫郎衣 (二)
月滿花殘, 這個秋,洋溢喜氣。簫娘往陶家與綠蟾說話,見綠蟾與日的容光煥發(fā), 從前是煙籠的芍藥,如今是星前的牡丹。
簫娘心知是何家就要聘媒議親的緣故, 進門便打趣, “人說女人嫁人前后是兩副樣子,我還不信,如今看姑娘,還未嫁呢,就比從前大變了個模樣。從前要是地上的西施, 如今就是天上的嫦娥!”
恭維得綠蟾兩頰生紅,遮著扇嗔她, “愈發(fā)嘴乖了,快來坐, 我有好東西與你。”
一聽好東西,簫娘忙將帶來的節(jié)禮交了丫頭,捉裙過去。綠蟾使丫頭拿了好幾匹妝花錦出來, 都是眼下沒有的花樣, 又叫丫頭扯給她瞧, “這是我家鋪子里還沒上的貨, 蘇州的師傅織的。爹拿了些回家我們裁衣裳穿,我給你留了幾匹,你拿回去, 自己裁或給泠官人裁了穿。只是不要送人, 外頭沒有的, 送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