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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處得不好呢,確實兩人這日子搭伙過得太平極了。互相有界限感,涉及到隱私和財務問題,井水不犯河水。
像沈海森有一次看到,徐慧蘭那個裝著滿滿當當信件的盒子,信封上的郵票都已經泛黃翹起邊角,徐慧蘭卻還留著,說明寫這些信的主人,在徐慧蘭的心中,有著非同一般的地位。可沈海森從不多問一嘴,那些信是怎么回事。那是人家徐慧蘭的私事和隱私,他們打沒結婚那時候起,就商量好婚后不能互相干涉對方的私生活。
說處的好呢,沈海森有時候也挺犯愁。心被亡妻挖的那個窟窿,到現在都是填不滿的。有時候,沈海森會偷偷拿徐慧蘭和向雪熒橫縱比較,卻無力的發現,當初熱愛一個人的那種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
成年人就像枯萎的薔薇,花朵干枯了,就只剩下滿墻的刺。成年人的生活太乏味、太枯燥、太苦了,苦到連愛,都擠不出一丁點,勻給后來認識的人。
見他良久不作聲,徐慧蘭哼了一聲,覺得自己今晚是在段汁桃那喝上頭了,和一個鰥夫扯這些臊,居然還厚著臉皮問他和自己處得怎么樣。
她在心里罵自己:徐慧蘭,你問他這話,倒像是你要上趕著去貼他,人家還以為你和他在打情罵俏呢。
她其實想對他說的是,如果他覺得兩人處得好,反正這些日子處下來,她也覺得沒問題。左右他把閨女教的好,她也稀罕著,不如兩人誠心的去一趟蘇州,去和兩老談談沈歲進的撫養權問題。
可他久不作答,這讓徐慧蘭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眼下話咽在嘴邊,不肯再說了。
“我覺得我們處的也就那樣,孩子的事我說不上話,為了避免外面的人說是我這個后媽容不下歲進,孩子的事兒,你自己處理妥當了。”嘴里說著言不由衷的話,連眼睛都開始干澀。
徐慧蘭要去拿鹽兌餃子湯,踢了他一腳,喊他讓讓,別擠在廚房。
沈海森捏住她的手腕,用力捏,力氣大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盯著她:“徐慧蘭,你什么時候能改改你這口是心非的臭毛病?”
他明明瞧出來她想說的不是這個。
都是成年人,誰還沒長眼睛了,她對自己閨女怎么樣,同一個屋檐下,他又沒瞎。
徐慧蘭憋著一口氣,冷臉說:“你但凡是個爺們,這孩子你就得爭一爭!協議是死的,人是活的。這孩子,她姥姥姥爺那邊再稀罕,可孩子從小到大都在國外,他們也沒帶過幾日啊?我想過了,當初孩子媽死前和你立下這個字據,無非是怕將來你后娶的,虧待了孩子。可咱們倆怎么回事,咱們還不清楚嗎?我心里也明白,我們之間逢場作戲,總不能叫你把孩子折出去。你放心,我會告假去蘇州,好好找兩老談談,這事情不是沒有轉圜的余地。”
她口口聲聲說的逢場作戲,讓沈海森聽著心里像貓撓似的,總覺得兩人的情分,還不至于淡薄至此。可讓他說些什么山盟海誓之類的話,他又說不出口,那分量太重,他覺得他承受不起。
“讓讓。”徐慧蘭抬腿,拐了他一腳。
沈海森不讓。
她是女領導,他還是京城闊少呢!
不讓!
徐慧蘭:“你姓孫啊?”
沈海森:“?”
徐慧蘭:“你孫猴子家的定海神針吧!?杵在這干什么,餃子都好了,趕緊端出去,孩子餓了。”
把干撈的一盆餃子往他懷里一橫,徐慧蘭莫名其妙的偷偷笑了。
不認識他前,徐慧蘭聽別人說沈海森是個紙醉金迷的浪蕩子,當年他在五道口干的那些“豐功偉績”,勸退了多少良家少女。不成想真認識他了,發現這人卻是個呆子。和隔壁的單愣子一天到晚待在實驗室就算了,回到家里,好像這個家不是他的,一畝三分地變成她徐慧蘭的領地,什么事情都得聽她的指揮。
年前沈海萍送來的海貨里有些魚鲞,徐慧蘭覺得年三十單吃餃子不像樣,就又蒸了點干魚鲞,拍了兩根嫩黃瓜拌花生米。
忙活半晌,餃子都快涼透了,一家三口才在飯桌前坐齊整。
徐慧蘭高昂的嗓門一掃屋內的陰霾,大有扭轉乾坤之勢,舉起小酒杯先整個開場白:“今天不是個好日子,車胎爆了,鬧的咱們仨連一桌年夜飯都混不上。但年三十,總歸是個特殊的日子,我先做個年終總結。”
“這一年,是我們這個小家庭正式成立的第一個年頭。小進,徐阿姨不怕你笑話,單位里的人都說我結婚晚,是個暴脾氣的老姑娘。就算結了婚到現在,徐阿姨也不敢說自己脾氣軟和了多少,但至少,徐阿姨打心眼里疼你,在你面前從不說一句重話。”一小口辣酒下肚,徐慧蘭沒多少醉意,卻想借著這股酒勁兒把心里話說出來。
“剛剛電話里的事,徐阿姨心里有數,你姥姥姥爺想接你去蘇州生活。徐阿姨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了,不要生氣,也不要覺得荒唐。”
這話一出,驚得沈海森手里的筷子都掉在飯桌上嗒嗒響。
沈歲進一臉疑惑的把臉轉向沈海森,隱隱覺得這件事,一定和她爸逃不了干系。
“慧蘭,你別沖動,有什么事,咱們好好商量了,再和孩子說。”沈海森心虛得腿都快軟了。這女人怎么什么都敢說?他們倆之間的事,要是被孩子知道了,孩子該怎么看他們兩個成年人?婚姻是兒戲嗎?
徐慧蘭面不改色,捏著酒杯,定定睨著沈海森:“嗯……不沖動,沈海森,你念著向雪熒的面子,連孩子都舍得掏出去給別人。一邊說孩子是你的心肝肉、你的命,一邊縮頭王八似的不敢在老人面前嗆兩聲!孩子這么大,她跟老人住過幾天?她去蘇州能適應嗎?孩子在你眼皮子底下一路長到這么大,你覺得她舍得你?你想當好人,你想體恤老人的苦,你想成全你的亡妻,可我不忍心孩子受罪!你們男的,做事情衡量這個長,衡量那個短,可我們女的,更在乎眼前人。拿我侄女來說,從小我待她多親啊?五歲之前,但凡她在家里,白天的時候,都是我領著她玩兒,一日三餐,喂飯都是我在邊上盯著。我哥哥嫂子愛玩,就把孩子丟家里,兩口子上南極上歐洲,都不樂意帶著孩子。我待孩子這么好,可你知道嗎,孩子夜里跟著我睡還是哭,還是要找她爹媽!這世上爹媽在孩子心里的分量,絕不是任何一個旁人能超過的,就算是親姥爺親姥姥也不能!沈歲進長到十幾歲,你說你帶孩子不假手他人,待孩子多好,可你怎么不想想,你待孩子越好,你在孩子心里的分量就越重。孩子戀爹媽是天性,別人能比爹媽好嗎?”
一通炮轟,兜了沈海森滿頭冷水,扯破了沈海森心里的那層遮羞布。
確實,如徐慧蘭所說,沈海森是懦弱的,懦弱到一邊覺得對不起亡妻,想要遵行和亡妻生前定下的約定,可事到臨頭了,他又做不到像個君子一樣,履行承諾把孩子交出去。
孩子,他不想給,但老人和亡妻,他也不想得罪。沈海森覺得自己快別扭死了。
當初有多愛向雪熒,現在就有多愧疚。現實面前,他終于不得不低頭,人心是會變的。得知向雪熒得病的時候,那時的他是信誓旦旦此生只愛一人的。向雪熒走后,他是賭咒絕情棄愛的,發誓絕不會背叛這段感情,也不會和任何女人再走進婚姻。
可什么時候變了呢……或許從答應徐慧蘭假結婚的那一刻起,他就悄無聲息的在變。
假結婚,以為能化解家里的催婚壓力。可沈海森漸漸發現不是這樣的。從他開始默認走進這段婚姻的時候,無論它是假的或真的,那就是真真實實存在的。無論他多想辯解,他就是和另外一個女人結婚了。
人和狗之間都能處出感情來,何況人和人相處呢?
經過半年的相處,沈海森已經開始既痛苦又卑鄙的想:人的心臟有左右心房,那就把向雪熒歸置到左心房,把徐慧蘭歸置到右心房。她們倆在自己的心里井水不犯河水,兩個女人誰都不要越界,就讓她們在自己的軀體里和平共處,相安無事。
徐慧蘭是會哭會笑會鬧的人,不是一個毫無情緒的木偶。人的情緒是會傳染的,和她共處一室,沈海森大多數時候也在爽朗的笑。
向雪熒走后,他有多久沒笑過了?他記不清了。
但他卻清晰的記得,向雪熒走后,自己第一次大笑,忘乎所以的大笑,是和徐慧蘭在一起發生的。他甚至不記得當時是因為什么事情而笑了,但他卻知道,自己失去向雪熒一年多后,那一次透勁兒的笑,讓自己身體里凍結的血液,又開始回暖流動了。
水蒸氣會提醒你水快開了,嗚嗚聲會提醒你火車馬上要發動,而徐慧蘭,提醒了沈海森,人是會變的。
沈海森嘆息一聲,無力的垂下雙肩,咂了下嘴,囁嚅道:“徐慧蘭,你這人不僅口是心非,還有牙尖嘴利的臭毛病,不過……挺好的,至少你把我想說的、不想說的、敢說的、不敢說的,都說了。”
徐慧蘭就那么淡淡然的睇著他,不說話,想著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點不醒他,這男人,往后就不配她正眼去瞧。
這個男人,明明那么在意前妻留下來的閨女,卻總像得了創傷后遺癥似的,把自己扎頭在實驗室里不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