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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慧蘭觀察過,沈海森不僅怕見著自己的閨女,更怕見到隔壁的段汁桃。這大約說的就是睹物思人吧,沈歲進和段汁桃,哪個都和向雪熒逃不了干系。
有幾次沈海森夜里回家,正好趕上隔壁的段汁桃在院子里拾掇要腌漬的白菜,徐慧蘭就故意走到院子里,去和段汁桃打招呼攀熱乎。她和段汁桃聊天,沈海森回來,怎么也不能裝作沒看見似的,連個招呼都不打就進門吧?
可沈海森的眼睛就像害了眼病,從不正眼去瞧段汁桃,就連跟段汁桃打一聲招呼,都是眼睛斜在單家的屋頂上。
沈海森的心虛,徐慧蘭其實有那么幾分的理解。段汁桃和向雪熒長得再像,沈海森心里卻始終清楚,那再也不會是向雪熒回來了。
真是人死如煙啊,徒留活著的人傷心罷了。
徐慧蘭想聽聽沈海森對于孩子去蘇州這件事怎么說,這事必須得有個了結,還得越快了結才好,免得夜長夢多。
沈海森把一雙眼睛調去沈歲進的臉上:“歲進,你是不是只想跟著爸爸?”
沈歲進怔忡的點點頭。她不跟著他,還能跟著誰?外公外婆待她再好,她再喜歡蘇州,但那永遠也不會成為她的家。
起初接到電話,沈歲進都嚇懵了。年三十,闔家團圓的日子,外公打電話來提媽媽生前協議的事,要把她接去蘇州,還說學校都已經聯系好了,是蘇州最好的女子中學,初中直升高中部,以前她媽媽就在那兒念書。
沈歲進說:“媽媽當初為什么和你簽這個協議,大概率是覺得我會受委屈。可我覺得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
這個挺好,說的是徐慧蘭挺好。
其實是現在無論跟著誰,她都能把自己過得很好。喪母后的創傷期,現在除了偶爾被觸動時,覺得心被扎了的痛,其余時光,她和別的孩子也沒什么兩樣。況且,她還有媽媽留給她的小金庫,生活品質一點兒也不低。
徐慧蘭與其說是后媽,倒不如說是一位年長的朋友。
以前梅姐在的時候,從頭到腳都要把她打扮的無可挑剔,像個精致的俄羅斯瓷娃娃,穿著洋裙,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淑女范兒。但徐慧蘭卻愛給她買褲子,買燈籠褲、工裝褲,買敞領的紅格子襯衫,她教她要像男孩兒一樣灑脫、遒勁。
部隊大院里的路數,徐慧蘭打小就摸透了。那里頭的人,個個兒聲音像小號,走路腰板直,每個人的精神面貌都利索極了。
徐慧蘭身上這股勁勁兒的味道,已經彌漫入侵到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從前梅姐愛給沈歲進梳高馬尾,再在黑皮圈的最外層,套上一圈別致的花繩。徐慧蘭呢,大多數的時候,愛給沈歲進梳兩個麻花辮,像部隊里的文藝女兵一樣,讓她穿著漿洗著有肥皂味被太陽曬透的襯衫,配上松松垮垮的工裝褲,隨性又干練。
沈歲進愛公主裙,也愛徐慧蘭給她買的襯衫和褲子,穿上襯衫和工裝褲的沈歲進,身上不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改造后的落魄味兒,而是和徐慧蘭一樣精神好看。
“去年暑假我在蘇州呆了一陣,太熱了,感覺比加州還熱。加州的熱,是干熱,蘇州的夏天,又濕又悶又熱,走在路上都覺得皮膚上黏糊糊的。真要說起來,其實我更喜歡北京。不過爸爸,我喜歡北京不是因為喜歡北京的氣候,我是喜歡北京的人。”
沈歲進是想留在北京的,甚至比起生活了十幾年的紐約,她還是更喜歡北京。這里的一磚一瓦怎么說呢,都有人情味兒,這里四處都可以嗅得見人間煙火。
而紐約,是冰冷的。同一個社區,相鄰的house,都隔了老遠的距離,大家關起門來,各過各的。不像家屬院里的平房家家緊挨著,就隔一道墻,誰家今天吃什么菜,站在院子里一聞飯菜香氣,就能猜得出來。
蘇州的話……去的時候是夏天,熱、出奇的熱。熱到沈歲進覺得,蘇州那種奇奇怪怪的綠豆湯,是夏天里最好吃的食物。
一想起那種放了綠豆、糯米、百合、冬瓜糖和大薄荷味兒湯水,沈歲進的天靈蓋都透著薄荷的勁兒涼。
沈歲進微瞇著眼,盯著徐慧蘭和徐海森說:“如果你們覺得我不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我還是希望繼續呆在北京生活。”
沈海森差點被這句話心酸的砸出眼淚:“這就是你家,沒什么打擾不打擾的。”
徐慧蘭也急眼了,覺得孩子這話說的太委屈了:“傻閨女,凡事還有個先來后到,要走也是徐阿姨走啊?你這孩子,徐阿姨索性今天把話也給你挑明白了,當初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就沒想過再要孩子。徐阿姨這人你應該知道,我什么時候說話不算話?!”
沈海森點頭應道:“當初是商量好不生的,爸爸這輩子只會有你這么一個閨女。但你徐阿姨有句話說的不對,咱們家沒有什么先來后到,咱們仨一個都不能少!”
沈海森漸漸握緊拳頭,突然開了竅,管他的協議不協議的,閨女不想走,就是閻王殿里派小鬼來搶人,他都能下到十八層地獄去把人給帶回來!
自己的閨女,用不著別人疼!
*****
吃了飯,徐慧蘭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飯廳的門咯吱響了一聲,知道是沈海森的煙癮犯了,上院子里抽一根解解饞。
把碗筷從洗碗槽里淋沖了最后一遍洗潔精,徐慧蘭在心里盤算時間,沈海森怎么出去的這么久?她的碗都快全部洗好了。
擰頭往玻璃窗外一看,院子里的紅燈籠,照出了兩個大男人把手支在矮墻上嘮嗑的身影。
徐慧蘭難得在隔壁單老師的臉上,瞧見不如意的神色。悶葫蘆一樣的人,高興是那張臉,不高興也是那張臉,段汁桃一定有過人的神功,她怎么就瞧不膩那張臉啊?
徐慧蘭很多時候,都羨慕段汁桃和她男人的那股黏糊勁兒。一雙人,到底得好成什么樣,才能結婚十幾年,出個門還手拽著手,偶爾偷偷撣一撣對方的屁股,調情似的再互相推搡上一把?
沈海森給單琮容遞了支煙,吞云吐霧的說:“你家那口子不在?抽吧。”
煙癮像毒蛇,沈海森回京大教書的這一年多,已經把煙草的毒汁推入單琮容的體內,之前從來不抽煙的單琮容,現在被帶的,偶爾也會嘴里叼上一兩根香煙提提神。
單琮容指了指屋內,把嘴往屋內的方向努了努,意思是段汁桃在屋里。
把煙推了回去,單琮容說:“沈海森,你不去香港這事兒,差點革了老子的命。”
沈海森嗤笑說:“段汁桃知道了?讓你早點說不說,非得這時候給人家添堵。瞧吧!年三十還受這老大的罪,院子外頭這么冷,你這是被發配出來的啊?”
單琮容啐他:“你這回得為我上你老子那說說話,我這名額是頂了你才去的!你自己舍不得老婆孩子,把我給套進去了,我就得拋家舍子的替你去香港啊?”
單琮容心里蔫壞蔫壞的,打算在沈海森這撒潑,讓他去沈校長那給自己爭取家屬隨遷的名額。
沈海森搭了他的肩,牙齦都笑得露了出來:“你媳婦兒肯跟你去香港?她要是愿意去,我鐵定替你上我爸那吹吹風。不過我瞧著,這左鄰右舍,段汁桃混得如魚得水,哪個她也舍不得啊?”
單琮容覺得他觀察別人老婆觀察的這么仔細,心眼不正,馬上殺個回馬槍道:“別是你家徐慧蘭舍不得我家媳婦兒。剛剛你家慧蘭同志,在我那可沒少喝悶酒,怎么,你給她氣受了啊?”
誰不知道徐慧蘭出了名的女夜叉,這院里的男人,就沒一個不服徐慧蘭的,單琮容說這話是在損沈海森呢!
給徐慧蘭氣受,借給沈海森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啊?
“你也就敢在我面前嗆兩句,在段汁桃面前,你敢逞威風?”
“彼此彼此吧。”
沈海森白眼道:“真叫你給說中了,我還真有事兒。不過不是徐慧蘭,是我閨女的事兒。”
單琮容驚了一下,沈歲進一個泡在蜜罐里的小姑娘能出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