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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明白過來,心里已是涼透了,又羞又慚,呆呆的坐著,什么話都沒說。
杜宅巴掌大的地方,兩人笑談,正房里聽得清楚。
杜有鄰皺眉道,“這丫頭張嘴就不老實,方才還說去陪你。”
韋氏道,“我?guī)Я怂ゾ褪恰!?
她走出來拍杜蘅的門,笑聲嘎然而止,片刻杜蘅開了門,韋氏見她臉上紅粉菲菲,點頭笑道。
“家里統(tǒng)共兩個女兒,這時候很該咬著耳朵說悄悄話的。”
杜蘅回身推推杜若,“我去瞧思晦睡了沒,過會兒來尋你。”
韋氏道,“今日二娘陪我,你們明日再說無妨。”
杜蘅的詫異一閃而過,仍舊換回溫婉的笑臉,去了隔壁。
韋氏拉著杜若站在廊下,母女倆相對無言,各想各的心事。月初,金鉤似的月牙掛在天上,傍邊一顆小星閃爍。
韋氏忽道,“這風(fēng)已不似昨夜涼了。”
杜若探手在風(fēng)中一搖,嘴里嘶嘶有聲,忙收回來籠在袖中,“阿娘騙人。”
韋氏笑,“我房里冷,你睡不慣,回自己屋里吧。”
“兒今夜偏想跟娘睡。”
韋氏只搖頭,“你有擇席之癖,慣會夜里折騰,倒擾了我。”
“阿娘不是有話教訓(xùn)兒。”
“明日再說。”
韋氏看看她,音調(diào)陡然低了幾度。
“明日起再不必去學(xué)里,日間都跟著我。”
果然。
杜若懸了許久的心,聽到此節(jié)反倒如釋重負,垂下眼皮低聲應(yīng)了。
回了東跨院,見海桐抱著兩匹布料,苦著臉站在門口發(fā)怔,一張瓜子臉拉得老長,看見她來,眼睛眨巴眨巴,活泛起來。
杜若問,“傻站在這兒干什么?不嫌凍得慌?”
海桐將布料挪到一邊胳膊圈住,騰出手從懷里掏出個深青色荷包,別別扭扭往外翻。
“郎主給了奴婢好大一個銀錠。”
金銀市面上難得一見,銀錠只怕府庫里才有,阿耶出手恁的大方。
杜若氣的笑起來,“還說了什么?”
海桐嘆了又嘆,“叫奴婢時時刻刻跟緊了小娘子。”
阿耶是怕人自裁還是剪發(fā)啊,杜若抬腿進屋,順手接過荷包。
“這個是給我的。那兩匹細絹我是替你收著,還是裁了衣裳你穿?”
燙手山芋有人接手,海桐大大松了口氣,將細絹放在案幾上輕輕撫摸。
這細絹果然織得精細,經(jīng)緯密實,光澤柔潤,摸著都潤滑就手。一匹碧色,一匹秋香色,都是做春衫的好料子,她還沒穿過這么好的料子呢。
“奴婢做了裙子,在雨濃姐姐跟前也不矮她一頭了。”
杜若聽了心中一動,開妝盒翻出一把銀梳,另又取出一盒絨花。
“是我不周到,往后再去那些地方也當(dāng)替你打扮起來。只是咱們家門戶低微,在王妃跟前切不可逾越。你好好記著,宮里的宮女、女官,按例是不能插戴銀器的。王府較之宮里還要再低一頭。”
海桐喜滋滋收了,轉(zhuǎn)念一想,又問。
“那雨濃姐姐豈不是大大逾制?”
杜若正色道,“王妃喜愛雨濃,慣的她走了樣兒了。我卻不能如此待你。這個梳子你只收著,往后去她府上便戴絨花吧。”
海桐聽得明白,用力點了點頭。
絨花雖然不是金銀珠玉的,卻也造的十分精細。譬如當(dāng)中最大的一朵紫牡丹,雍容華貴,惟妙惟肖,她還不知道自己戴不戴的出那股子貴氣呢。
“郎主到底要送小娘子去什么下處?這樣日防夜防。”
杜若在肚內(nèi)揣度再三,長嘆一聲,癟嘴道,“眼下卻不好說。不過阿耶已打完長拳,接下來該換阿娘炮制我了。”
她語氣沮喪,卻并未失了躍躍欲試的活力,咬牙道,“你且瞧著罷。我呀,就是顆蒸不爛,煮不熱,錘不扁,炒不爆的銅豌豆。他們只管放馬過來,哼,我才不會上當(dāng)呢。”
跟著幾日,韋氏拘著杜蘅交了家里賬簿并錢糧鑰匙,打發(fā)她回房趕繡嫁妝,轉(zhuǎn)手便通通甩給杜若。
“蘅兒展眼嫁了,我是個不管事的,往后只有你當(dāng)家,一應(yīng)功夫也當(dāng)學(xué)起來。”
阿娘閉口不提待選之事,杜若也不多問,只得先應(yīng)下,帶著海桐從早到晚在后罩房清點物資,又將了管菜園的壽喜、外面跑腿的福喜、采辦上的祿喜、門上的榮喜、廚下的房媽媽進來問話。
幾個仆役進了正院,在廊下站成一排,看堂上坐的不是杜蘅而是杜若,齊齊擰了脖子瞧西廂。
杜若沉得住氣,只埋頭飲茶。
片刻功夫,還是榮喜靈光,見海桐提著大串銅匙立在一旁,又自謂受過二娘子恩恤,緊了緊身上簇新的繭襖,亮嗓子嚷道,“還請二娘子吩咐。”
壽喜幾個回過味來,眼風(fēng)打了個轉(zhuǎn),也齊聲道,“聽二娘子吩咐。”
杜若撇了茶碗,先發(fā)落近十日采買的賬目。
杜宅自有祖田,又有職田,一應(yīng)米面糧草、雞鴨豬羊都由田莊供應(yīng),后院菜園另種著瓜果蔬菜,所需采買者無非鹽醬布匹,脂粉玩意,零嘴小鮮。杜若的開銷除外,一月也要四五百個大錢。
杜若見祿喜年紀最輕卻占了好活計,心下留意,將流水賬細細翻過,撿金額大的問問,如此忙碌數(shù)日,方才理出個大概。
杜宅這塊地皮幸虧置辦的早,十多年前杜有鄰搬進城時便買了下來,當(dāng)時只有正房廂房,兩個跨院都是后頭銀錢湊手時加建的。
這些年國泰民安,人口孳生迅捷,關(guān)中的田畝原是不夠吃的。幸虧朝廷有遠見,逐年開鑿多條運河,自洛陽乃至江南征調(diào)糧米。因此長安城里米價日低,田畝的出產(chǎn)便越發(fā)不足觀,而城內(nèi)地價卻節(jié)節(jié)高攀。
進項少,出項多,杜家再想擴充宅門是萬萬不能了。
且不說難以積累財資,自杜若入學(xué)讀書以來,單靠杜有鄰微薄俸祿,維持日常運轉(zhuǎn)已有困難,如再添上思晦延師讀書,小半年內(nèi)便會捉襟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