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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走的急,手爐火盆俱未帶上,杜若又困又餓,更兼風寒水冷,半閉著眼靠在海桐身上養神。海桐翻來覆去想著‘皇子’二字,也不敢做聲。
如此疾行近一個時辰,方才到了地頭,榮喜下車與門房通名,海桐便爬起來整理儀容。杜若盤算著怎樣向英芙開口,忽聽見榮喜在外高聲道,“小娘子,忠王妃身子不便,今日不曾回呢?!?
杜若意外地呀了一聲。
英芙與母家感情甚篤,單月逢五歸寧的規矩從未打破,這是怎么了。
她垂頭想了片刻。
親王府不同于尋常人家,是沒有婆母的。諸位妃嬪都困在內宮,故而王妃們不用侍奉長輩,也不受約束。尤其是英芙所嫁的忠王,因生母早逝,自幼便被抱到先皇后王氏膝下撫養。后來王皇后施行巫蠱之術被廢,父親兄長皆被誅殺,王家覆滅。
故而在忠王府里,英芙便是說一不二的主母。
有什么能阻止英芙歸寧呢?
她忽然明白過來,心頭一喜,朗聲道,“榮喜,咱們去十六王宅?!?
“得嘞!”
榮喜應聲揚鞭,將馬兒趕得飛快。
長安城內大道雖寬闊,但人車混雜,行進甚慢,因此榮喜未走原路回城,而是繞著城墻向東,自東北方向的通化門入城,然后在第一個路口右拐,不多時便看到安國寺高大的佛塔。
杜若曾隨阿娘往安國寺拜謁佛像,知道其中供奉的多是印度密宗造像,與大慈恩寺佛像素色淡雅、嫻靜安詳的雕刻風格迥然不同。
她尤其偏愛其中一尊三面六臂的馬頭明王像。這尊佛像以木質雕刻,刷紅黑兩色,用色肅殺,垂發披肩,愁眉瞠目。初看一臉怒容,手持寶劍似要殺盡人間奸邪,其實那柄劍是要斬斷煩惱之根。
比起大慈恩寺的祥和寧靜,安國寺充滿張力,神秘莫測的宗教氛圍也更濃郁。
說起來,英芙好像是信密宗的呢。
杜若想起來,英芙的腕子上常年帶著一串迦南香雙福十八子手串,每顆珠子上鑲嵌兩個金質‘?!?,正面長形,背面圓形,形制在中土頗為少見,是印度高僧善無畏座下弟子贈予英芙的長姐韋青芙,青芙又轉贈的。
過了佛塔,展眼便是十六王宅,門口果然守衛森嚴。
海桐下車與門衛交通許久,才喚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黃門從內院跑出來。他年紀雖小,打扮卻有模有樣,頭戴高山冠,身著土黃圓領袍衫,衣裳似是做的大了些,下擺掖在腰間,露出白色中褲。
他滿臉稚氣,說話做事卻一板一眼的,頗有架勢。
海桐不由得好笑,也屈身納福,恭敬的喚了一聲,“中貴人安好?!?
小黃門板著臉點了點頭,自向車廂磕頭問安,又爬起來掀開車簾,細細瞧了,方才留榮喜在門房喝茶,駕著馬車向內駛去。
看他駕車手勢頗為熟練,海桐連聲稱贊“王府規矩果然不同”,卻見杜若心事沉沉,恍如未聞。
韋青芙年長英芙十來歲,開元十二年已嫁于圣人的親弟,薛王李業做正妃。去歲薛王病逝,韋青芙所生的李琄承嗣,封了嗣薛王的爵位,其余諸子皆為郡公。青芙膝下兒女雙全,富貴美滿,是韋氏平齊公房當世女子中的第一人。
平齊公房還有一個兄長,名喚韋賓,曾任內直郎,在殿內侍候細務,因與殿中監皇甫詢私議政事,被圣人杖殺了。為免牽連薛王和兒女,青芙自摘了王妃冠服,在家待罪,直到圣人招薛王入宮安撫,方才復位。
韋賓死時英芙還小,對這個哥哥沒什么印象。后來女學中講到此節,英芙愣在當地,傻乎乎的問師傅,“哥哥私議政事,與長姐何干?”
師傅道,“圣人秉性急躁,雷霆之下必有冤屈。與其正面解釋,不如避其鋒芒。不然薛王有事,王妃不得善終,恐怕還要牽連韋氏滿門?!?
英芙低頭想了半日,“可是,若填進二姐也擋不住圣人的怒氣,又當如何?”
師傅眼風掃過在場的十幾個女孩兒,見她們各個都睜大了眼睛聽這段公案,便提高了音量,正色道,“既嫁皇子,便得侍候圣人左右。君心莫測,一族性命皆在旦夕之間,由不得左右思量。薛王妃當機立斷,自然是丟卒保車。”
今日韋氏冠蓋滿堂,英芙的父親韋元圭從兗州刺史任上故去,二郎韋堅弱冠之年即以恩蔭出仕,初任秘書丞,后承父職繼任刺史,青芙、英芙一母同胞兩位王妃的緣故,還加授了從三品的銀青光祿大夫,鎮守一方,在京中也是聲名赫赫。
至于韋賓,已不大有人提起了。
杜若邊想邊掀簾向外瞧了瞧,與百姓居住的熱鬧坊市不同,這里道路雖寬敞,卻沒幾個行人。路兩旁三四丈的高墻聳立,走了許久,方才見到兩扇闊朗的正門相對,左右俱是蹲著兩只大石獅子。左邊正門上的牌匾寫著“敕造郯王府”,右邊寫著“敕造鄂王府”,上面覆蓋綠色琉璃瓦。
再走半日,又見到一模一樣的五間獸頭朱漆大門,上書“敕造忠王府”,門上金釘六十三顆,門口坐著十幾個小黃門。
駕車的那個便向坐著的打了個響指,肅然吩咐道,“去報王妃知道,杜二娘子進來了。”
坐著的一個跳起來,從東邊角門飛快跑了進去。
駕車的也未停下,將馬車驅趕至角門前,輕聲喚道,“杜二娘子,請下來換肩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