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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順壯著膽子輕叩屋門,幾聲過后,屋門被人拉開。
靳濯元身著紅色坐蟒袍,腰間的玉帶扣戴整齊,勾勒出一道修長的身形。
他今日面色不錯,容貌端正,卻因一身紅袍顯得有些張揚,說得悖逆些,大有潛龍之姿。
“大清早的,吵甚么?”聲音舒緩清朗,細聽之下,才品出其中隱藏的怒意。
誠順委屈地收回手,掌印做事周密有章程,每日都在同一時辰起身出門,一日都不曾更改。今日事出反常,直到出門的時辰都不見他喚人,這才越矩叩了幾聲屋門。
叩門聲音也不響,何至于落個“吵”字。
“將洗漱用具和晨食端至西次間。”
底下的人頷首道是,輕手輕腳地端了進去。
八珍玉食擺了滿案,揭開瓷蓋,熱氣騰騰,香氣飄了滿屋。
靳濯元大致掃了一眼,提不起食欲,這么多珍饈擺在眼前,竟還不及陸芍做的那盅白糖粥。
統共沒吃幾口,就覺得寡淡,拿帨巾擦拭手,邊擦邊問:“吳友軒審得如何了?”
提起吳友軒,誠順就記起南陽伯爵府遞來的帖子。
誠順跟著靳濯元也有好幾個年歲,對朝中官員之間盤曲的關系略有所知。
“掌印,南陽伯爵府的大娘子正是戶部右侍郎吳友軒嫡親的妹妹,您前腳剛將吳友軒押去詔獄,她后腳便著人遞來帖子,這其中恐怕不是貴眷小聚這般簡單。夫人不知其中門道,若是赴宴,恐教有心之人利用。”
靳濯元瞥了他一眼,拭手的動作一頓。
福來眼尖,立時扯了扯誠順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多舌。
“咱家只是問你,吳友軒審得如何了!”
誠順垂眉道:“一直是常千戶在審,至今...至今還未有結果。”
“沒有的東西。”他將帨巾扔在桌面,臉色沉得可怕,起身吩咐誠順:“備馬,去詔獄。”
第23章 他們好像是打余州來的
詔獄獨立于三法司,掌管拷掠刑訊,名義上歸北鎮撫司署理,后來錦衣衛受制于東廠,審理的實權便落在靳濯元的手上。
若說三法司興許會顧忌律法,詔獄的審訊大多依著人治。
人治,就難免會泄私憤,逞淫威。
在外人瞧來,詔獄刑法殘酷,承襲下來的古制,已不足懲戒,而后又多了剝皮、刺心、抽腸、梳洗等令人聞之色變的酷刑。
可以說入了詔獄,死得快才是樁好事。里頭大有被關二三十年,四肢僵化、潰爛生瘡的人,這些人,暗無天日地茍活著,就連求死也不得應允。
鮮紅的衣袍拂過古舊的石階,愈往里,地面寒濕,陰風里灌,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晨光逐漸遮攏,只有墻頭懸掛的油燈堪能照清一隅。幽暗的光亮斜照在來人的臉上,分明的棱角,給人一種緊繃的壓迫感。
常至琛瞧見那抹紅,很快放下手里的鐵烙,搬來貴巧的黃花梨官帽椅,用袖口擦拭了好幾回,才請他落座。
“審得如何?”他語調平緩,眼神落在地面積攢的血水上。
血漬的腥臭令人作嘔,偏他沉浸其中,只覺得這味兒比博山爐中的雪中春信還要好聞。
不知鮮血能否制香,倘或可以,焚在室內,正好可以解他嗜血的癮癖。
常至琛跪下身來:“屬下無能,撬不開他的嘴,自向廠督請罰。”
靳濯元擺了擺手,示意他依照規矩自領刑責。
常至琛心里門清,沒有過多的辯駁,只道了聲“是”,便躬身退下。
“吳大人。”他沒有抬眼,只是自顧自地撥弄指環:“醒著?”
吳友軒尚有意識,迷蒙中聽到靳濯元的聲音。他不敢睜眼,以為緘口不言就能逃過審訊,便垂著腦袋,佯裝昏死過去。
靳濯元嗤笑了一聲,示意底下的人解開刑架上的鐵銬。隨后又勾起一抹疏淡的笑意:“吊起來。”
吳友軒的雙手被粗實的麻繩捆住,高高吊起。整個人的重量都傾注在雙臂上。他咬牙強忍雙臂下墜時撕裂的痛楚,以為這便到頭了,誰知行刑的官吏突然松手,只聽見骨頭錯位折斷的聲音,凄厲的嚎哭充斥整個刑室。
他癱在地面,緩緩睜眼。一睜眼便是靳濯元居高臨下的臉。
“醒了?”
吳友軒斷了雙臂,動彈不得,只兩片煞白的嘴唇上下磕絆,顫顫巍巍地說道:“真的沒有同伙,這事都是我一人做的,真的沒有!”
貪污賣官一事,多少需要同謀打點。在場的都是公門中人,說是一人做的,誰也不會相信。
只是靳濯元今日前來,并非打探此事。東廠檔頭最擅偵緝,就算他不說,查清順州貪污案也是遲早的事。
他今日前來,為的是另一樁事。
誠順站在一側,手里捧著畫軸,畫軸鋪開,熟宣上勾畫著一位眉目清秀的人。
畫像描繪細致,就連他衣著的紋樣都一一畫了出來。
吳友軒喘著粗氣瞥了一眼,幾乎脫口而出道:“不認得。”
“不認得?”靳濯元蹲下身來,摁著他的眼:“不認得你眼皮胡亂跳甚么?”
吳友軒解釋道:“這人樣貌普通,我當真沒甚么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