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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源牽著馬車,順著大股人流往南奔逃。人群中也有不少驢車馬車,柳家的馬車同它們比起來,便顯得輕便多了。
人群在黑暗中默不作聲地南行,紛紛往偏僻山野里而去。有人奔跑,有人快步行走,有人疲憊落后,身旁人流穿梭不停,柳源一手牽馬,一手拉住陸雁農的手,隨著人群越過一座又一座小城,一個又一個小村莊,伴著身后時而的槍炮聲,往深山里走去。
省城。
炮火漸漸逼近。
康家因早有了準備,金銀細軟全都收拾好,除了每個人身上帶著一些,其余的由周家的軍隊一同運往西南。此時康家整個大堂和各個屋里全部扔滿了雜物,傭人們有的已經自行離去,空蕩蕩一片。
康老爺牽著康敬業的手,孫姨娘跟在身后,三人下了樓,康老爺仰頭叫:“錦言,快下來!”
二樓史氏的房間里,康錦言已經哭得神志不清。就在昨天晚上,史氏吞金自盡,臨終前強撐著對女兒說:“我和你們一起逃,怕是牽累了你,錦言,你一定要答應我,好好活下去。無論如何要活著。”康錦言再也不能相信,她用盡全力去愛護著的母親,竟用這種方式表達了最后的愛,她跪在母親床前,看著母親極其痛苦卻堅持的要求,哭著點了點頭,史氏擠出一絲笑:“人無信則不立。”
送往醫院的途中,史氏斷了氣。
而火車不等人,今天他們就要走了,連史氏的喪事都來不及親自辦理。只有連夜送去火化場,如今一捧骨灰孤零零寄在火化場。
昨日尚是柔聲細語的母親,只隔一夜便再也不得見。康錦言只覺得天地茫茫萬念俱灰。
康老爺見康錦言沒有回答,放下康敬業的手,飛快上樓,進房一把拉住康錦言:“火車不等人,錦言,快走。”
康錦言也不反抗,只昏昏沉沉地隨著父親下樓、上汽車,車如疾箭,往火車站飛馳。
火車站卻是人海人山。
這趟火車往西南走,有達官貴人,也有販夫走卒,拼盡了性命也要擠上去,逃難,只要逃到西南,才得以喘息,那邊才有重軍把守,否則,這里也遲早是荒城火爐,在日本人的腳下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不知何時便送了性命。
雖然周家派了幾個軍人來,但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把康家四人送上火車,康錦言坐在座位上,看著窗外哭喊震天的人們,他們不停地往還沒來得及關上的車窗里爬,而車內也已經人疊人,覺得人命猶如螻蟻,茫茫然如隔了世般。
火車終于艱難地開動,一片人海追著火車跑,跑著跑著終于再也跟不上,只看見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樹。
康錦言轉過眼,看到父親、康敬業、孫姨娘都很是狼狽,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里,這趟火車并沒有包廂,走道上滿滿的都是人,父親安慰他們:“好了,沒事了,我們到了西南就沒事了。”又嘆息:“早知道早點走,可是路上也不太平,總覺得留在家里興許更好。唉。”
康錦言垂下眼。
路上的確極不太平,康老爺的話才說了沒幾個時辰,前面便是大亂,原來是前方火車軌道被炸斷了,擠得人上疊人的火車車廂頓時亂成一團,恰好另一條軌道上不知為何停了輛同樣的火車,大家紛紛從窗口和車門連跳帶蹦地下車,奔向停在另外軌道上的火車。
他們的車窗也被打開,一個接一個的人跳出去,康老爺無奈地抱緊兒子,緊緊盯著這些人,康錦言昨夜一夜未睡,又傷心過度,混混沌沌間只覺得被人用力一推,到了過道里,過道里的人群正瘋狂地擠著踩著往車門擁,她身不由己走過幾排座位,想抓住椅背,可是被人流裹挾著,人人在叫在吼,在沖在撞,混亂不堪,他們的座位離車門又近,她終于被人流帶下了火車。
人群并沒有能擠上那輛火車,當那輛火車揚長而去時,身后原來的火車汽笛長鳴,反向啟動。
人群哭爹罵娘,散亂著兩個方向奔跑叫喊,最后也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兩輛火車交錯離開。
然后人群開始奔逃,康錦言只猶豫了一下便馬上跟著人流走,她清楚,如果不順著人群走而孤身走散了的話,后果不堪設想。
她沉默著跟上人群,在烏鴉鴉的人群中淹沒自己,一步一步地走著。到了這步境地,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她記得答應過母親,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下去,就能找到她笑起來眼彎彎的未婚夫。
周家比康家早兩天走,周默曾要求她跟他一起走,她說不行,她得陪著母親。周默憂愁擔心地說:“錦言,你一定要緊緊跟著伯父,千萬不要離開他半步。如果……如果萬一,”他咬著唇,“如果萬一失散,你記著,要跟著人群,實在沒辦法了,往失散的地方附近的山村里走,我一定會找到你。”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這已經是最難的事情。
倉促的逃難中本來各人都帶了些干糧,她在擠得透不過氣的人群中也死死地護住了放在胸口的干糧,卻還是被擠掉了大部分,一路上,大家如蝗蟲過境,康錦言只能十分節省地吃自己的干糧。
她數著天明天暗,數著過了幾天,到最后也實在數不清了,而人群也越來越散了,他們有的自行離去,有的走了別的路,康錦言茫然地跟著最大股的人群走,干糧終于吃光了,她跟大伙兒一起爬到地里胡亂去刨殘留的小地瓜、蕃茄藤等各種東西。
她卻沒有想到,最大股的人群目標也最大,當炮火再次襲來時,大家終于在殘肢血腥中四散奔走。
康錦言不停地奔跑,她已經不記得多久沒吃東西,不記得跑了多久,跌倒了又起來,累了就躲起來歇一陣。她要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她不會死在日本鬼子的炮火下!她不要!她才十六歲!
連月亮都不見了,路黑得象鬼一樣,周圍紛亂的腳步聲好象都聽不見了,康錦言仍然在奔跑,其實已經是極慢地奔跑了,她已經看不見也聽不見,最后,一腳踏空,自高高的橋梁上摔了下去,撲鼻而來的唯一的感覺是冰冷,冰冷刺骨,然后窒息,失去知覺。
☆、第35章 二十八
康錦言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一雙眼睛,澄清分明,淡淡的,帶著一絲關切。
再醒一醒神,眼睛的主人已經轉過頭去,低聲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什么,康錦言只看到她秀美的臉容帶著說不出的疏爽清朗之氣,入耳的聲音無比動聽。
她看到自己躺在一間泥磚壘成的屋子里,屋子簡陋得只有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
她知道,自己得救了。
她感覺到手腕上搭上幾根手指,隨后五臟六腑里透出來的疲倦襲上來,她又閉上眼,安心地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色明亮,那雙澄清眼睛的主人仍在身側,見她醒來,又替她搭了脈,隨后去了外屋,端來一碗薄粥。
她扶她坐起,溫聲說:“一定要吃點東西。我喂你。”
她睜大眼,看著這女子,她看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淡淡的眼神中露出安慰之意,一勺溫溫的薄米粥遞到她的唇邊。
康錦言張嘴吃下,一路上再艱難苦楚都昂然咬牙不流淚,不知為何,這女子眼神中淡淡的安慰竟讓她覺得溫暖無比,眼中浮上了淚花。
媽媽,她聽到自己在心里喊。
那女子放下勺子,略低一低頭,裝作沒看到她的淚花,溫和地說:“這里是贛東山里的小山村,很偏僻。我叫陸雁農,也是在這里逃難避居的。”
她微笑著說:“小孩子淘氣,半夜跑出去玩,我去找她,發現你掉到河里。你大約太累,河水太冰冷,燒了幾日,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再吃幾劑藥就好。”
康錦言吃完一碗粥,又發了一身薄汗,只覺得身上臟膩,頭發打結,十分難受,看著陸雁農清爽潔凈的青布棉衣,清朗爽落的臉,竟有些自慚形穢。陸雁農仿若未見,慢慢扶起她,溫言道:“我讓人煮了藥湯兌了水,你跟我來泡個澡。”頓了頓又說:“你身上有輕微擦傷,不大要緊,只手臂上的傷口不能浸水,我來幫你。”
康錦言怔住,隨陸雁農到了后室,后室地上擺了一個鄉下婦人洗澡用的大腳盆,還有一個不大卻頗精致的浴桶,只是浴桶外磕碰破漆處甚多。大腳盆和浴桶里都裝滿了熱水,浴桶里更有一股藥香撲鼻而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