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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中國究竟是禮儀之邦,所以每逢過年過節,或有什么紅白喜事,大家就忙著送禮。既然說是“禮”,當然是向對方表示敬意的。譬如說,一個朋友從杭州回來,送給另外一個朋友一只火腿、二斤龍井,知己的還要親自送了去,免得受禮者還要賞錢,你能說這不是表示親熱么?又如一個朋友要結婚,但沒有錢,于是大家湊個份子送了去,誰又能說這是壞事呢?
事情當然是好事情,而且想起來極合乎人情,一點也不復雜;然而實際上卻復雜艱深到萬分,幾乎可以獨立成一門學問:送禮學。第一,你先要知道送應節的東西。譬如你過年的時候,提了幾瓶子汽水,一床涼席去送人,這不是故意開玩笑嗎?還有五月節送月餅,八月節送粽子,最少也讓人覺得你是外行。第二,你還要是一個好的心理學家,能觀察出對方的心情和愛好來。對方倘若喜歡吸煙,你不妨提了幾聽三炮臺恭恭敬敬送了去,一定可以得到青睞。對方要是喜歡杯中物,你還要知道他是維新派或保守派。前者當然要送法國的白蘭地,后者本地產的白干或五加皮也就行了。倘若對方的思想“前進”,你最好訂一份《文匯報》送了去,一定不會退回的。
但這還不夠,買好了應時應節的東西,對方的愛好也揣摩成熟了,又來了怎樣送的問題。除了很知己的以外,多半不是自己去送,這與面子有關系;于是就要派聽差,而這個聽差又必須是個好的外交家,機警、堅忍、善于說話,還要一副厚臉皮;這樣才能不辱使命。拿了東西去送禮,論理說該到處受歡迎,但實際上卻不然。受禮者多半喜歡節外生枝。東西雖然極合心意,卻偏不立刻收下。據說這也與面子有關系。聽差把禮物送進去,要沉住氣在外面等。一會兒,對方的聽差出來了,把送去的禮物又提出來,說:“我們老爺太太謝謝某老爺太太,盛意我們領了,禮物不敢當。”倘若這聽差真信了這話,提了東西就回家來,這一定糟,說不定就打破飯碗。但外交家的聽差卻決不這樣做。他仍然站著不走,請求對方的聽差再把禮物提進去。這樣往來斗爭許久,對方或全收下,或只收下一半,只要與臨來時老爺太太的密令不沖突,就可以安然接了賞錢回來了。
上面說的可以說是常態的送禮,可惜(或者也并不可惜)還有變態的。我小的時候,我們街上住著一個窮人,大家都喊他“地方”,有學問的人說,這就等于漢朝的亭長。每逢過年過節的早上,我們的大門剛一開,就會看到他笑嘻嘻地一手提了一只雞,一手提了兩瓶酒,跨進大門來。雞咯咯地大吵大嚷,酒瓶上的紅簽紅得炫人眼睛。他嘴里卻喊著:“給老爺太太送禮來了。”于是我嬸母就立刻拿出幾毛錢來交給老媽子送出去。這“地方”接了錢,并不像一般送禮的一樣,還要努力斗爭,卻仍舊提了雞和瓶子笑嘻嘻地走到另一家去喊去了。這景象我一年至少見三次,后來也就不以為奇了。但有一年的某一個節日的清晨,卻見這位“地方”愁容滿面地跨進我們的大門,嘴里不喊“給老爺太太送禮來了”,卻拉了我們的老媽子交頭接耳說了一大篇,后來終于放聲大罵起來。老媽子進去告訴了我嬸母,仍然是拿了幾毛錢送出來。這“地方”道了聲謝,出了大門,老遠還聽到他的罵聲。后來老媽子告訴我,他的雞是自己養了預備下蛋的,每逢過年過節,就暫且委屈它一下,被縛了雙足倒提著陪他出來逛大街。玻璃瓶子里裝的只是水,外面紅簽是向鋪子里借用的。“地方”送禮,在我們那里誰都知道他的用意,所以從來沒有收的。他跑過一天,衣袋塞滿了鈔票才回來,把瓶子里的水倒出來,把雞放開。它在一整天“陪綁”之余,還忘不了替他下一個蛋。但今年這“地方”倒運。向第一家送禮,就遇到一家才搬來的外省人。他們竟老實不客氣地把禮物收下了。這怎能不讓這“地方”憤憤呢?他并不是怕瓶子里的涼水給他泄漏真相,心痛的還是那只雞。
另外一種送禮法也很新奇,雖然是“古已有之”的。我們常在筆記小說里看到,某一個督撫把金子裝到壇子里當醬菜送給京里的某一位王公大人。這是古時候的事,但現在也還沒有絕跡。我的一位親戚在一個縣衙門里做事,因了同縣太爺是朋友,所以地位很重要。在晚上回屋睡覺的時候,常常在棉被下面發現一堆銀元或別的值錢的東西。有時候不知道,把這堆銀元抖到地上,嘩啦一聲,讓他吃一驚。這都是送來的“禮”。
這樣的“禮”當然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接受的。他一定是個什么官,最少也要是官的下屬,能讓人生,也能讓人死,所以才有人送這許多金子銀元來。官都講究面子,雖然要錢,卻不能干脆當面給他。于是就想出了這種種的妙法。我上面已經提到送禮是一門學問,送禮給官長更是這門學問里面最深奧的,須要經過長期的研究簡練揣摩,再加上實習,方能得到其中的奧秘。能把錢送到官長手中,又不傷官長的面子,能做到這一步,才算是得其門而入了。也有很少的例外,官長開口向下面要一件東西,居然竟得不到。以前某一個小官藏有一顆古印,他的官長很喜歡,想拿走。他跪在地上叩頭說:“除了我的太太和這塊古印以外,我沒有一件東西不能與大人共享的。”官長也只好一笑置之了。
普通人家送禮沒有這樣有聲有色,但在平庸中有時候也有杰作。有一次我們家把一盒有特別標志的點心當禮物送出去。隔了一年,一個相熟的胖太太到我們家來拜訪,又恭而敬之把這盒點心提給我們,嘴里還告訴我們:這都是小意思,但點心是新買的,可以嘗嘗。我們當時都忍不住想笑,好歹等這位胖太太走了,我們就動手去打開。盒蓋一開,立刻有一股奇怪的臭味從里面透出來。再把紙揭開,點心的形狀還是原來的,但上面滿是小的飛蛾,一塊也不能吃了,只好擲掉。在這一年內,這盒點心不知代表了多少人的盛意,被恭恭敬敬地提著或托著從一家到一家,上面的簽和鋪子的名字不知換過了多少次,終于又被恭而敬之提回我們家來。“解鈴還是系鈴人”,我們還要把它丟掉。
我雖然不怎樣贊成這樣送禮,但我覺得這辦法還算不壞。因為只要有一家出了錢買了盒點心就會在親戚朋友中周轉不息,一手收進來,再一手送出去,意思表示了,又不用花錢。不過這樣還是麻煩,還不如仿效前清御膳房的辦法,用木頭刻成雞魚肉肘,放在托盤里,送來送去,你仍然不妨說:“這魚肉都是新鮮的。一點小意思,千萬請賞臉。”反正都是“彼此彼此,諸位心照不宣”。絕對不會有人來用手敲一敲這木頭魚肉的。這樣一來,目的達到了,禮物卻不霉壞,豈不是一舉兩得?在我們這喜歡把最不重要的事情復雜化了的禮儀之邦,我這發明一定有許多人歡迎,我預備立刻去注冊專利。
1947年7月
論怪論
“怪論”這個名詞,人所共知。其所以稱之為怪者,一般人都不這樣說,而你偏偏這樣說,遂成異議可怪之論了。
我卻要提倡怪論。
但我也并不永遠提倡怪論。
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一個國家、一個民族,需要不需要怪論,是完全由當時歷史環境所決定的。如果強敵壓境,外寇入侵,這時只能全民一個聲音說話,說的必是驅逐外寇,還我山河之類的話,任何別的聲音都是不允許的。尤其是漢奸的聲音更不能允許。
國家到了承平時期,政通人和,國泰民安,這時候倒是需要一些怪論。如果仍然禁止人們發出怪論,則所謂一個聲音者往往是統治者制造出來的,是虛假的。“二戰”期間德國和意大利的法西斯,是最好的證明。
從世界歷史上來看,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怪論最多。有的甚至針鋒相對,比如孟子講性善,荀子講性惡,是同一個大學派中的內部矛盾。就是這些異彩紛呈的怪論各自沿著自己的路數一代一代地發展下去,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淵源和基礎。
與此時差不多的是西方的希臘古代文明。在這里也是怪論紛呈,發展下來,成為西方文明的淵源和基礎。當時東西文明兩大瑰寶,東西相對,交相輝映,共同照亮了人類文明發展的前途。這個現象怎樣解釋,多少年來,東西學者異說層出,各有獨到的見解。我于此道只是略知一二。在這里就不談了。
怪論有什么用處呢?
某一個怪論至少能夠給你提供一個看問題的視角。任何問題都會是極其復雜的,必須從各個視角對它加以研究,加以分析,然后才能求得解決的辦法。如果事前不加以足夠的調查研究而突然做出決定,其后果實在令人擔憂。我們眼前就有這種例子,我在這里不提它了。
現在,我們國家國勢日隆,滿懷信心向世界大國邁進。在好多年以前,我曾預言,21世紀將是中國的世紀。當時我們的國力并不強。我是根據近幾百年來歐美依次顯示自己的政治經濟力量、科技發展的力量和文化教育的力量而得出的結論。現在輪到我們中國來顯示力量了。我預言,50年后,必有更多的事實證實我的看法,謂予不信,請拭目以待。
我希望,社會上能多出些怪論。
2003年6月25日
做人與處世
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必須處理好三個關系:第一,人與大自然的關系;第二,人與人的關系,包括家庭關系在內;第三,個人心中思想與感情矛盾與平衡的關系。這三個關系,如果能處理很好,生活就能愉快;否則,生活就有苦惱。
人本來也是屬于大自然范疇的。但是,人自從變成了“萬物之靈”以后,就同大自然鬧起獨立來,有時竟成了大自然的對立面。人類的衣食住行所有的資料都取自大自然,我們向大自然索取是不可避免的。關鍵是,怎樣去索取?索取手段不出兩途:一用和平手段,一用強制手段。我個人認為,東西文化之分野,就在這里。西方對待大自然的基本態度或指導思想是“征服自然”,用一句現成的套話來說,就是用處理敵我矛盾的方法來處理人與大自然的關系。結果呢,從表面上看上去,西方人是勝利了,大自然真的被他們征服了。自從西方產業革命以后,西方人屢創奇跡。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大至宇宙飛船,小至原子,無一不出自西方“征服者”之手。
然而,大自然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它是能報復的,它是能懲罰的。報復或懲罰的結果,人皆見之,比如環境污染,生態失衡,臭氧層出洞,物種滅絕,人口爆炸,淡水資源匱乏,新疾病產生,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這些弊端中哪一項不解決都能影響人類生存的前途。我并非危言聳聽,現在全世界人民和政府都高呼環保,并采取措施。古人說:“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猶未為晚。
中國或者東方對待大自然的態度或哲學基礎是“天人合一”。宋人張載說得最簡明扼要:“民吾同胞,物吾與也。”“與”的意思是伙伴。我們把大自然看作伙伴。可惜我們的行為沒能跟上。在某種程度上,也采取了“征服自然”的辦法,結果也受到了大自然的報復,前不久南北的大洪水不是很能發人深省嗎?
至于人與人的關系,我的想法是:對待一切善良的人,不管是家屬,還是朋友,都應該有一個兩字箴言:一曰真,二曰忍。“真”者,以真情實意相待,不允許弄虛作假。對待壞人,則另當別論。“忍”者,相互容忍也。日子久了,難免有點磕磕碰碰。在這時候,頭腦清醒的一方應該能夠容忍。如果雙方都不冷靜,必致因小失大,后果不堪設想。唐朝張公藝的“百忍”是歷史上有名的例子。
至于個人心中思想感情的矛盾,則多半起于私心雜念。解之之方,唯有消滅私心,學習諸葛亮的“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庶幾近之。
1998年11月17日
我的座右銘
多少年以來,我的座右銘一直是: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老老實實的、樸樸素素的四句陶詩,幾乎用不著任何解釋。
我是怎樣實行這個座右銘的呢?無非是順其自然、隨遇而安而已,沒有什么奇招。
“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到了應該死的時候,你就去死,用不著左思右想),這句話應該是關鍵性的。但是在我幾十年的風華正茂的期間內,“盡”什么的是很難想到的。在這期間,我當然既走過陽關大道,也走過獨木小橋。即使在走獨木橋時,好像路上鋪的全是玫瑰花,沒有荊棘。這與“盡”的距離太遠太遠了。
到了現在,自己已經九十多歲了。離人生的盡頭,不會太遠了。我在這時候,根據座右銘的精神,處之泰然,隨遇而安。我認為,這是唯一正確的態度。
我不是醫生,我想貿然提出一個想法。所謂老年憂郁癥恐怕十有八九同我上面提出的看法有關,怎樣治療這種病癥呢?我本來想用“無可奉告”來答復。但是,這未免太簡慢,于是改寫一首打油,題曰《無題》:
人生在世一百年,
天天有些小麻煩。
最好辦法是不理,
只等秋風過耳邊。
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