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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脫卻執著于他的前一句,直起腰,拽著他衣裳:“什么叫我們的事?你會娶我嗎?”
謝珣沒說話,目光中有點愛憐,又夾雜著些說不清的東西,還是要走。
脫脫嘴角下垂,輕聲說:“別走,你跟我一起睡吧,我一個人怕寂寞?!?
“沒遇到我之前,你不好好的嗎?”他還只是笑。
脫脫搖他手臂:“你一個人夜里都不寂寞嗎?”
“沒有,我一身的事,沒工夫寂寞?!敝x珣說,脫脫到底不肯放他走,“可是我寂寞呀,我不想一個人睡。燈一吹,黑黑的,窗子底下連蟲兒都有伴呢,你聽,它們在一起唱歌多高興?!?
她固執看著他,“人跟人也該做個伴兒,我不管,我就要你跟我做伴兒。”
心無旁騖只管自己痛快的勁頭很纏人,她真是一人跟前一個樣兒??稍谧约焊?,到底是變了,人不能寵著,一寵就忘形。謝珣都快忘記她之前在自己跟前是什么樣兒了,他卻沒拒絕,看著她睡下,側躺在床邊:
“你睡著我再走,這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脫脫哼嚶著,把臉埋在他胸膛,握住他手,嗅著那股新有的青木香--驛站的澡豆子味兒,很安寧地睡著了。
聽她呼吸聲變得悠長平緩,謝珣悄悄起身,把她手挪開,脫脫熟睡時如嬰孩般純凈,鼻子生的真好,翹起的弧度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憐可愛。
看她模樣,世界就是個很溫柔很美好的感覺,謝珣莞爾,從屋里走了出來,漫天的星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有點寂寞。
再啟程,使團途徑本朝龍興之地晉陽城,河東節度使親自招待了他們,并帶謝珣參觀練兵處。這幾年,河東節度使專心軍務,河東兵強馬壯,便是河北,也要忌憚三分。
這一切,都讓謝珣心情甚佳。
再往東去,出太行山東麓的井陘,河北大地近在眼前了。
一踏入成德地界,護送使團的河東軍跟謝珣辭行,老節帥花白的胡子在風中抖動:
“下官在這祝謝臺主馬到成功,請!”
謝珣回禮,目光一調,見高高的角樓上成德牙軍密布,除卻旌旗飄飄,一桿白幡也在城頭蕩來蕩去。
成德節度使張承嗣聽聞使團帶來天子詔令,早望眼欲穿,漫長等待中幾次上表長安請求節鉞,都石沉大海,朝廷的態度讓人不安。
此時,遙見謝珣一干人持節而來,先揉了兩把眼,擠出幾滴淚,穿著節度使謁見長安使臣的禮服控馬而來。
他先下的馬,后頭一眾驍勇兇悍的牙軍將領便也跟著下馬,佩劍碰的齊鳴。
“下官拜見相公?!睆埑兴靡堰^而立,古銅膚色,蓄了一臉的連腮短須,一雙眼睛雖泛幾分紅意,但不失銳利。
他一躬身,謝珣只是虛虛一扶:“節帥多禮,請起。”
身后,稀里嘩啦一陣響,牙將們也把一雙雙桀驁不馴的眼往謝珣身上溜。
呵,朝廷這是派個小白臉來了?看他年輕又俊美,一群糙老爺們心里難免輕視起謝珣,一時間,竟當眾交頭接耳起來。
“張節帥,”謝珣瞥一眼,慢條斯理說,“朝廷聽聞老節帥病故,圣人很是難過,特地輟朝一日,以示哀思。老節帥半生戎馬,忠貞為國,今遣我來一為吊唁,二是和張節帥洽談接管成德諸多事宜。我看在場諸君,似乎還不清楚朝廷使團是來做什么的?!?
張承嗣何其精明,忙賠罪說:“下官不過一介武夫,將士們更是,平日粗枝大葉慣了,今日在禮節上讓相公看笑話,多有得罪,還望相公見諒?!?
說完,竟跪在謝珣面前,“自家父病故,成德無主,將士們都是粗人,做事心急,某不才被推做留后,實屬應急之舉。今終得見天子使臣,誠惶誠恐,感激涕零?!?
見節帥至此,后頭先是鴉雀無聲,緊跟著,不知誰帶了個頭,紛紛賠罪。
謝珣這回親自把張承嗣一攙,溫聲說道:“張老節帥恬然守善,他在時,每年給圣人的禮物多達十萬余錢,此間忠心,朝廷無人不知?!?
氣氛緩和,張承嗣聽他提及父親,象征性掉幾滴眼淚,在前頭開路,引謝珣一眾入城。
入了主城,市集熱鬧,同長安一樣,各行都有,叫賣聲不絕于耳,夾雜著本地方言、粟特語、波斯語不過討價還價,和西市無甚區別。
節度使府前,立著一具高大的功德碑,是先帝年間獎勵給張弘林的紀念碑,規格不小。謝珣看兩眼,隨張承嗣進了府衙。
設宴在晚上,張承嗣親自張羅,先把人帶到后院沐浴更衣,又命人搬運行李,喂馬補料,一眾瑣事先解決了。
謝珣住的這間,陳設雅致,墻上還掛著兩幅南朝字畫,桌幾上的茶,則是正山小種金駿眉。博山爐中一縷青煙升起,是御史大夫最愛的木樨香。
他飲了口茶,和吉祥說道:“你看,張承嗣是武夫嗎?”
吉祥說:“他很聰明,一切都投臺主所好,可見,張承嗣心里是真的早盼著朝廷來人了?!?
“那是自然,他等著要節鉞,拖久了,難免要生變?!敝x珣把茶盞一放,見脫脫進來,她獨自在外頭溜達了一圈,此刻不急不躁,坐下來,很有藩書譯語的規矩樣子。
“臺主,今晚赴宴你要怎么跟張節帥說?”沒有外人在場,脫脫很放松。
“你覺得我該怎么說?”謝珣問她。
脫脫笑乜他:“有些事,就得直來直去,不要繞彎子。臺主想試探他,就大方試探,直接告訴他,現在朝廷愿意把節鉞給他,不過,他是不是也得給朝廷表示表示?臺主要是顧及朝廷面子呢,不要說這是圣人的意思,就說是臺主你為雙方考慮給他張節帥的一些私人建議,看他怎么說。”
說完,她沖謝珣露出一嘴的光滑皓齒。
謝珣看著她澄亮的眸子滿是自信,不置可否。
到晚上,府內張燈結彩,張承嗣雖在成德也早風聞謝珣這個烏臺主的行事風格,只管布置美酒佳肴,卻不過分勸酒,點到為止,一切隨謝珣喜好。
“朝廷知道你是為情勢所迫,所以體諒,今日我來,帶了天子賜的節鉞。如此,張節帥可算名正言順,據我所知,老節帥表面上雖不向朝廷交納賦稅,可卻變著法子,以獻圣人禮的名義還是把錢給了圣人。這點,朝廷無不贊許,圣人正是感念此點,才命我來,以慰忠臣?!?
張承嗣聽得連連點頭,口中謝恩。
謝珣小啜一口葡萄酒,贊了句,官腔打完,換作個尋??谖牵f道:
“有些話,算是我的私心,我姑妄言之,請節帥姑妄聽之?!?
張承嗣更是點頭不迭,一拱手說:“相公有話,某洗耳恭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