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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不管平親王府妻妾的事兒,那是不該他管,平親王妃也好端端的立在那兒,吃喝住行樣樣不缺。可嫡庶的規矩,在皇上那兒,是萬萬亂不得的。妾就是妾,妻就是妻。不說旁的,瞧瞧張家罷,方氏照樣是管家理事的正房夫人,宋姨娘哪怕是皇上嫡親的表姐呢,她照舊還是宋姨娘,要換做其它的皇帝,怕早都為了皇朝宗室顏面把宋姨娘提起來了,可皇上偏不,為此還得了士林一片贊譽之聲。前不久張大人立了個功,方氏的誥封是六品安人,宋姨娘是七品孺人。麗樂大長公主想為這個女兒求個爵位,哪怕是個鄉君也好。可皇上待麗樂大長公主甚厚,兩個兒子連帶著長女和長女所出的外孫都各有爵位封賞,唯獨對宋姨娘這個做了妾的表姐毫不留情,麗樂大長公主搬出太上太皇和太上皇乃至太后都毫無辦法,只得郁郁寡歡,平日對次女多加照拂罷了。
連皇上的親表姐都要守著這份嫡庶的規矩,一個王府的小妾就敢挑出來鬧騰謀奪世子位?
想通這一節,周嬤嬤不僅是嚇出一身冷汗,更后悔自己以前瞎了眼睛,在宮中看多了寵妃得寵連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兒子照樣能登基做皇帝的道理就迷了心眼。這位皇帝可不是以前那些皇帝啊!要早想到麗樂大長公主這一出,她往個姨娘面前竄什么,哪怕那顧氏是個草包呢,只消自己好好哄住了人,將來顧氏生的兒子繼承了王位,兒孫還用擔心?
周嬤嬤再也顧不得許多,伏在崔嬤嬤腳下哀哀痛哭,“大姑姑,是我糊涂了,還求您看在早前的情分上,拉我這個糊涂人一把。”
“起來罷。”崔嬤嬤嘆了口氣,伸手虛扶一把,“我要不是拉拔你,不會與你說這些。”她略微忖度了一番,覺著周嬤嬤本事也有,上一回辦出糊涂事未必不是因為前燕的事情看多了,可這樣的人,拿去料理前燕留下的貴族世家,那是最合適的,就道:“金姨娘那頭,我看這姨娘的位置也掛不了多久。你是少府寺上掛了名頭的人,原本姨娘就輪不著宮里出身的嬤嬤去伺候,你可愿意換個主子?”
當然愿意,要不是想跳出金姨娘這個坑,她何必帶了重金舍了臉皮過來。可也不能表現的這么急切,好像多想離開落魄的主子似的。
她臉上就露出點難為的神色,“這姨娘那兒,怕是我走了處境就更艱難。”
崔嬤嬤望著她笑。
在崔嬤嬤洞若燭火的目光下,周嬤嬤臉皮有點發燒,硬著頭皮訕訕道:“咱們這些奴才,還得等著少府寺那邊分派差事。”
“嗯……”崔嬤嬤愿意給周嬤嬤一個機會,是為了兩好,可周嬤嬤要想在自己面前又要面子又要里子,那就不成。既然周嬤嬤自己圓過來,崔嬤嬤也沒抻她,“御珠長公主下個月就要下降,皇后娘娘有意再為她尋一個機靈些的管事嬤嬤,明兒我就進宮,在皇后娘娘面前說一說罷。”
“御珠長公主……”周嬤嬤真是驚喜極了,她已經打算好再找一個連金姨娘以前都不如的主子了,可她沒想到崔嬤嬤竟然會給自己這么一個驚喜,竟然把自己送到御珠長公主身邊。御珠長公主是誰,那是皇上的眼珠子心頭肉啊,跟寶親王一樣能在九極宮進出自如的人!
周嬤嬤這回是心悅誠服跪到地上給崔嬤嬤結結實實磕了幾個頭,“大姑姑大恩,我就是下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不盡。”
“這些話就不必說了。”崔嬤嬤倚在迎枕上擺了擺手,“御珠長公主是我一手教養大的。說句逾越的話,我待長公主比膝下這群兒孫親近的多。我把你送到長公主身邊,是看中你對前燕傳下那群勛貴的清楚明白。誠國公府不是個清凈的地方,可長公主看中了誠國公,執意要下降,皇上都沒法子,我就更沒法子了。你得記住了,做奴才的,就是要給主子分憂,那些骯臟事兒,不用主子說,奴才就得先料理干凈,好讓主子清清爽爽過日子。若是長公主受了委屈,日子過得不快活……”
那不用說皇上,您先撕了我一層皮……
周嬤嬤心知肚明崔嬤嬤的本事,半點不敢含糊,趕緊道:“大姑姑放心,誰敢讓長公主不舒坦,那就是我的大仇人,就是死,也會先咬下他幾口肉!”
既然是自己一手教出來的人,有幾分本事崔嬤嬤還是清楚的。她也相信周嬤嬤不敢耍花樣,嗯了一聲道:“你回去等消息罷。”末了又添了一句,“金姨娘那頭料理好。”不要到時候傳出個侄女強要王叔庶妾身邊的人,那就不好聽了。
周嬤嬤心領神會,跪在地上又給崔嬤嬤磕了幾個頭,這才喜顛顛的回了平親王府。
第二
時光荏苒,李玨寧下降誠國公府已有四個多月。身為天子最寵愛的大長公主,她日子半點不難過,只除了與杜玉樓之間尚有些拘束。
這一日用過午膳后,杜玉樓神色有些郁郁的回來了。
李玨寧正坐在榻上吃酸梅膏,一勺又一勺酸的倒牙的酸梅膏被她吃進肚子里,看的邊上的人都牙痛,李玨寧卻吃得喜歡極了,還道要賞廚下的人。
見杜玉樓進來,李玨寧也曉得杜玉樓不會對這東西感興趣,仍是纏著喂了他一口。
杜玉樓一口下去從舌頭到胃都是酸味,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無奈望著李玨寧。
李玨寧一把將空了的玉碗推開,看著杜玉樓笑的停不下,半天見杜玉樓還是那副無奈的木頭像,這才住了問他,“國公爺是不是又去了雪谷。”
杜玉樓看了妻子一眼,眉宇間閃過一絲抑郁,卻并沒有說話。
“西府還是不肯答應讓玉華藏到陰山?”
李玨寧口中的陰山乃是京中勛貴世家們常選擇的福地,許多人家都將祖墳選在此處。現在的誠國公府以前的誠侯府也在陰山上圈了一大片地用以安葬祖宗。杜玉華死后,杜玉樓將尸首領回來本想將人厚葬在祖墳邊上,他知道按理未出嫁之女本就不能葬在娘家祖墳,何況杜玉華身份特比,眼下又是新朝,故而他在挨著生母邊上選了一塊地,不在杜氏宗族圈定的祖墳中,可就是如此,宗族中的族老依舊不肯答應,甚至不惜要在家廟自盡也要要挾他。萬般無奈,他暫且將人安葬在了陰山腳下,為了這事,他已經與族中爭執了數次。他也想與族中鬧得魚死網破,可想到他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就是為了侯府延續,他就做不出來了。只能每一次想到杜玉華的事便心如刀絞。
然而這回以李玨寧的身份問出來,他心頭又別有一番感受。
一說起這個,杜玉樓向來木板板的臉也有一二分不自在,想到杜玉華夜夜如夢時的泣涕,他呼出一口濁氣,揉了揉鬢角頭痛的道:“幾位叔公都不肯答應。”
李玨寧早就猜到了,杜玉華雖是出身姓杜,可她自始至終,向著的是前燕的天下,否則說不定自己的大嫂都要換個人來當呢。不過那時自己能不能和眼前這人在一起也就不一定了,畢竟皇家還是要講究制衡的。想到當初第一次見到面前這人時正是他跪在杜玉華的冰棺面前無聲的哀嚎,那一瞬間自己不知怎的就像能感到他的痛楚一般,后來便似是入了魔,追著打聽他的事,夜里為他心痛,丟了羞怯非要和他在一起,還頭一次不聽大哥的話,吵著鬧著要大哥賜婚,非要嫁給他。
她定定的看了一會兒杜玉樓,心里嘆氣。
她是不喜歡杜玉華,甚至是厭惡極了。可大哥說得對,自己選的路,苦的甜的都要走下去。杜玉華是他的胞妹,人也死了,自己還計較那么多做什么。
再說了面前這人是塊冰,但四個多月,自己就把人融化了一半,還剩下一半,不趁熱打鐵都化干凈過和和美美的日子,自己還等什么呢?
想到這些,她壓下心里的不甘不愿,出主意道:“我記得五房的三叔最疼愛七弟,七弟的岳家眼下正在桂州流放,聽說長房幾個孩子都夭折了,只剩下一個嫡子,七弟妹又有身孕,整日擔心娘家也不好,她前頭兩胎都沒保住,這一胎要是再沒了,難不成七弟以后只能讓庶子繼承香火?要不我們出面把人接回來,也能安安三叔的心,三叔畢竟是族長。”
杜玉樓大為驚訝的看了看李玨寧,發現她說的竟然是心里話后心頭有些復雜,“辜家當年……”
他話沒說完就被李玨寧截住,“不就是七弟妹的親爹當初硬著脖子寫了幾篇文章說我大哥謀朝篡位么,誰還真把他當回事兒不成。”李玨寧沒管杜玉樓都被駭了一跳,繼續道:“我大哥一直說,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辜家再厲害,也不當什么。要當真計較,一刀砍了不是省事兒,何必流放出去,不過憐惜這人有一二才學,桂州那樣的地方,這些讀書人過去,也能啟一啟民智了。”更不必在京中礙眼,還能物盡其用。
杜玉樓從沒想過李廷恩當初將辜家這些人打發去桂州竟然還有這個意思,朝里朝外可一直猜的是天子厭惡這些壞他名聲的人,因而把這些往日金玉風流的書香世族打發到茹毛飲血靠著蠻人的南疆桂州去,就是想折辱他們,慢刀子一步步把這些人磨死。此時聽了李玨寧的話,饒是機智沉穩如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看他的樣子,李玨寧嗤的一聲笑,不屑道:“你們也把辜家這些人看的太高了些。以前么,留著有些人還能寫一二篇歌功頌德的詩詞歌賦,叫民間少些閑言碎語,眼下宣告司都立起來了,紙報通行天下,宣告司下的文軒署養著那樣多的人,誰還稀罕這些頑固不化的臭石頭。”
聽得宣告司和文軒署,杜玉樓心中一凜,一扇大門仿佛向他徹底打開,他此時才終于明白為何李廷恩早早就建立宣告司和文軒署的目的。
這分明是要將民間輿論導向都捏在自己手里,而不像是有些朝臣們猜的那樣,是天子見大華休養生息后富庶起來,是以就想把原本的邸報辦成民報,花上巨額的金錢弄些給百姓逗趣的段子,博一二的名聲。
當今天子,從來不是個在乎虛名的人,他要的,是將天下人心盡歸手中。
這樣目光幽遠的帝王,亙古未有,前所未見!
想到李廷恩二十幾歲就成了開國君王,如今大華富庶更盛前燕,西疆北疆已俯首,被拆的零零碎碎,剩下的都是忠實的奴才。南疆兵不血刃用遷移拉攏之法,化出大半,不斷與大華子民成親聯姻,只剩下個東疆,天山都打下來了,犬戎又撐得了多久?威震天下的神武炮營,戰績彪炳的紫雷槍營,半年輪換出去剿匪一次保持戰力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以及親衛麒麟五軍,分守天下,三年一換將領,五年一換駐地的衛所軍,為了培養這些將領所建的武校,還有朝中新建起來的南書房閣臣,軍要處心腹,監管民間消息的民安司,督查朝臣勛貴宗室的錦衣衛,負責開拓經濟的商事司,司農寺,類此等等,不管兵權還是朝政,民間還是士族閥門,金銀抑或糧草,全都被天子用一張花費數年時間結出來的網慢慢籠罩在了里頭。
這樣的大華,這樣的天子……
杜玉樓駭然之后是油然而生的敬服,低低嘆了一聲,“皇上圣明。”然而他此時心中最佩服的是自己的父親,他算無遺策,為這天下選了一個萬世難出的明主。
“哈,我大哥當然圣明,他若不圣明,你倒瞧瞧京中還有多少人家滿門都要掉了腦袋,輪得著他們還在家中錦衣玉食的享樂。”李玨寧眼角流瀉出幾分不屑,看著杜玉樓的模樣,到底不忍心,就道:“大哥重教化,民智啟才能安民心,民心安定之后才是國富民強。可笑辜家上下,學得了老祖宗傳下的硬脾氣,讀了滿肚子詩書,到了桂州后卻只會虛度時日,日日吟詩自嘲。”
聽李玨寧對辜家多有不滿,杜玉樓自然知道緣由。他難得干笑兩聲試探道:“既如此,我叫二弟寫封信,派幾個下人過去看著辜家的人為皇上略盡一份忠?”一面說著,一面心中詭異的覺得與李玨寧莫名的親近了一些,他以前,倒是更將面前的人當成了君主侍奉。
李玨寧戲謔的看了丈夫一樣,隨即扭過了頭,捻起碧玉盤中一顆色若胭脂的櫻桃往口中一扔,不咸不淡道:“要想盡忠就快些罷,太醫院已經制出對付瘴氣的藥,官道也修的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桂州就得熱鬧起來,到時候宣告司下的教化署與國子監太常寺這些地方只怕要爭著派人過去教化地方,那時……”她彎起唇角冷冷哼了一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