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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國坤忙笑,說:“想是當初有人看花了眼也未可知,我出書房那會兒,是沒瞧真切的。”
莊穆帝眉梢動了動,看了顧國坤半天,突然問:“顧太師,你我相交多年,不論君臣,只論朋友。我且問你,顧太師是不是極不愿你家小女嫁于我家琰兒?我瞧著是,又要問你為什么,今兒你能說出個叫我信服的道理來,我便再考慮考慮。”
顧國坤一愣,回神道:“皇上,真要論此事?”
“有何不可?”莊穆帝拉了拉自己的袍子,“這兒只有你我二人,不需拘禮。今兒你便是大逆不道,我也饒你無罪。君無戲言!”
顧國坤想了想,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才看向莊穆帝道:“皇上,您可想過立儲之事沒有?如今大皇子二皇子皆已不小,年越二十,可還要再等下去?”
“朕還沒老到行路不穩,如何不能再多等幾年?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叫朕不甚滿意。一個爭強好勝、不容異己,一個行事溫吞,痛快話也說不來一句。”莊穆帝直看著顧國坤的眼睛道,直剌剌道。
顧國坤瞧著莊穆帝這真是跟他說坦誠話來的,自己也不那么藏著掖著了,又問:“皇上的意思是……要立三皇子或者五皇子?”
“璟兒和琰兒這會兒都還小,尚未入得朝中大臣之眼。若說立下,只怕會惹人非議,又恐遭人毒手,徒惹事端。顧太師覺得,如何是好?”莊穆帝道。
顧國坤想了片刻,道:“既是如此,那便再等上幾年。萬事皇上掌控著,不叫出了其他事兒就好。依著三皇子和五皇子的品行,再做定論也未為不可。大皇子和二皇子那邊兒,還要皇上暗中著人盯著,必得壓住。他們年歲大了,若生出異心來,怕是不好。”
聽顧國坤說這番話,莊穆帝只是慢點著頭,又道:“朕也如此想,要想避免一場血雨腥風,還得朕把傳位之事安排妥當。如若是能得長生不死的,又何故會費心這些事情?這天下,那將千秋萬代,都在朕一個人的腳下。”說罷又是一番感慨。這自古來皇權交接最是難辦,不爭不搶安穩傳位的,實為罕見。
見莊穆帝感慨,顧國坤自己也跟著感慨了一番,長生之事求不得,可謂是無限可惜的。他們曾經很虔誠地向往過,這會兒覺得不能得,死了心,也是無比悵然。感慨罷,莊穆帝又說:“此番言論只與顧太師一人說過,有顧太師分擔,朕心里甚是踏實,卻不能與第三人知道。”
顧國坤鄭重點頭,這皇上心中意欲立誰為儲之事,自然不能亂說。嘴巴一張一合甚是輕快,說出去后會惹出多大風波,卻不能預料。
此番話畢,莊穆帝心里舒暢些許,便不再留顧國坤,讓他回了。顧國坤行禮出殿,到外頭走了沒兩步忽想起來——本來說的是小女長生和五皇子許琰婚事的呢?
得,被挖坑誘聊了立儲之事而已——這老皇帝!
☆、第四十一章
上京逝了四個官家子弟,各大道觀丹爐盡封,也表明了當今圣上此時對煉仙丹求長生之事的態度。事情鬧得有些大,也讓京城許多原本癡心此道的人,都警醒了一下——長生之事不是兒戲,丹藥也不是養生丸子。只是那死去的人,卻再不會活了。
顧國圻喪事之后,陰氏成了根呆木頭,整日天被丫鬟服侍著吃喝睡,其他一概不管,便是話也不能說幾句。高老太太處不需她去請安,顧熒和金玲生的顧名川,都由奶娘照看著。
入冬之后天氣越來越冷,丫鬟就時常扶了她在廊上曬太陽。陰氏靠著廊柱子,粉黛不施、臉色蠟黃,白綢銀絲綰髻,素衣裹身,瞧著一處就不眨眼,只是發呆。問她一句“太太又想什么呢”,便回一句:“天都塌了,又有什么可想?”
男人就是天,顧國圻死了,天不就塌了么?再要她拿回往日的樣子過生活,怎么能呢?沒了男人的,到哪都矮人一截,說話也是要弱幾分,畢竟背后沒人撐腰了。
顧熒也算懂事了,知道沒了爹是什么概念。往常很威風的親娘又變成了如今這般模樣,她也是滿心滿肚子的委屈和惱恨。經此一事,陰氏算是垮了,而她顧熒還是要強的,便委屈難過得想哭,也是悄悄在沒人處。怕被人瞧見了,讓人小瞧了去。在這個家里,誰也不能小瞧了她去!
而高老太太到底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頹了一陣子也就緩了過來,失子之痛都埋在心里頭,不提不想便如往常一樣。感同身受,再設身處地一想,她便十分心疼陰氏。叫了莫綺煙,半吩咐半請求說:“對你嬸子好些,她如今寡婦失業的,不好過。你與她年紀相近,能說話說到一起去,便多陪著她說說話。國圻去了,我怕她熬不住呀!她要是熬不住,熒兒、萱兒和川哥兒又要怎么樣呢?”
莫綺煙應了,又百般安慰高老太太,叫她放寬心。那邊兒自是去家里廚房各處吩咐下,叫對三房多照顧些,若誰敢作死在這時候跟陰氏房里人鬧事的,都打上三十板子再發賣出去!還有今年換新衣,都不能著紅帶綠的了,全數要素凈的。再有,陰氏的月錢也要漲了,如今這些必是不夠,不能叫她寡婦人家日子難過。
吩咐下去后,莫綺煙自個兒也常往陰氏院里去。瞧著陰氏消瘦不已,便是端了金絲白釉碗,一勺一勺親自喂她吃東西。莫綺煙是心善的,見不得陰氏這種樣子。喂陰氏吃東西不止,還不厭其煩給她講許多道理,希望她能振作起來。
“嬸子,不講別的,還有熒兒、萱兒和川哥兒呢。你不為旁人想,也該為他們三個想。已是沒了爹的人了,再瞧不得嬸子這般的。嬸子難過,哭也好鬧也罷,不能這么憋著自己啊……”
“嬸子,不管怎么著,飯還是要吃的,不能虧了自個兒的身子……”
“嬸子,你瞧川哥兒,多可愛呀……”
“嬸子,我帶萱妹妹來看你了……”
終有一天,陰氏晃了眸子,趴莫綺煙懷里就哭起來,“好侄兒媳,你又何苦在我身上費這些心?叫我沒臉啊!”往常時候,她暗處算計了這個侄兒媳多少呢。如今倒好,她這侄兒媳對她這般。以前怕還是能說人不安好心,這會兒自己這樣兒,還有什么好叫人放居心的喲?
“嬸子,這又說的哪里話,都是一家人。老太太大太太都望你好呢,嬸子頭上的天沒塌,老太太和大太太都給你頂著呢。”莫綺煙如是說,陰氏心里卻發酸楚,直哭得沒了聲兒,只剩悶嚎了。
顧長生也知道陰氏日子難過,會跟著蔣氏去看她。卻每次一到陰氏院里,就得承受顧熒那滿是惡意的眼神。目光若是能刺人的,她顧長生早就千瘡百孔了。如今顧熒又是受了許多委屈難過,除了哭也沒別的法子發泄,只能加倍放到惹自己厭惡的顧長生身上。
念著顧熒沒了爹,顧長生也不與她計較,只跟在蔣氏身邊兒。又怕說話招顧熒恨,上來堵她再混鬧起來,沒的惹出事,便是一句話不說。說得好不好,在顧熒看來那都是惺惺作態的假憐憫。
如此這般,一直到了年上,家中之人幾乎都是隔三差五就到陰氏房里勸說安慰一番。陰氏也算是從死木頭狀態慢慢有了一絲生氣,臉色仍舊十分難看,卻已經有了血色。莫綺煙和其他人來得少了,她便每日都與顧熒說話。也不知道顧熒聽不聽得懂,卻仍是絮絮叨叨地說——
“咱們如今不同往日了,日子難過了,要自己保著自己呢。”
“沒爹沒男人的,注定不叫人瞧得起的,都得自己給自己爭氣。”
“我卻覺得你爹沒走呢,時常做夢就夢到他,便是在這院子里,與我說話兒呢。又說他要去考試了,書還沒溫熟呢……”
顧熒一聽這些就要哭,一把就攥了陰氏的衣袖子,紅著眸子道:“太太,你到底要怎么樣呢?”
“我要怎么樣?”陰氏甩開她,“我就是告訴你,你往后是個沒爹的。你不惦記你爹,你也要知道你是個沒爹的,不該惹禍。”
“我又惹什么禍了?”顧熒不服反問。
陰氏是因顧熒不耐她顧國圻的事情而有情緒,顧熒這么一問,情緒被打散,只揚了揚說:“你走罷,我自個兒坐會。”就不與顧熒說了。
先前府上下人原受過陰氏許多罪的奴才們,瞧著高老太太、蔣氏以及莫綺煙都十分重三房,也便不敢有什么微詞。平日里好生對待著,比以前陰氏得勢的時候來小心翼翼。但心里也都琢磨著,高老太太等人對三房的上心時日不會長的,不過這會兒是三老爺剛去了才這樣。等往后,那陰氏就是個尋常寡婦。許多人想著,還要把自己看過的三房給的臉色,一一都還回去。叫她一個個地還囂張不囂張,囂張的時候怎不想有這一天呢!
而高老太太見陰氏有些緩了過來,只拉了她說:“有我這老婆子在一日,便護你一日,怕什么?就算我不在了,還有你嫂子。你嫂子是個通情達理心腸好的,必會照看好你和川哥兒。你還有川哥兒呢,就好好養著,將來出息了,你又熬出頭了。”
陰氏點頭稱是,又說:“給老太太和嫂子添煩了,實在不該。”心里卻也明白,往后的日子,大半還是要靠自己。日子是自己,沒了顧國圻,就是有再多的老太太,也頂不了一個顧國圻的用。
蔣氏接話道:“快別說這些話,都是一家,沒有添煩這一說。任誰遇到這樣的事兒,都不能當沒事兒的,咱們也都沒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陰氏笑,苦笑——這會兒便是笑也罷哭也罷,都是隨心的了。既已這般,又還有什么好去裝好再去爭的?在這個家里,她再沒有一絲能去爭的資本。好在還有一個庶子,如今喚名顧名川的。守著顧名川,且這么往下過著看罷。
這個新年,顧府上下皆沒有新年該有的喜慶,人都顧著三房的事情。正月里也不參加什么活動,閉門謝客,亦不往人家去拜年。外頭市井再是熱鬧,闔家也沒有一人出去,這一對比,卻比平常看著還要冷清許多。
出了正月,顧名弘仍舊往國子監去上學。家里書齋的先生被準了假,暫不需來教書。等姑娘們心定了,再來接著教便是。如今的顧熒,哪里還有心思讀書去。便是顧長生和顧萱兩個,也合著一塊兒放假罷了。
家里所有零零碎碎的事情,顧長生都稍有參與。而她十分惦在心上的,卻還是朝中之事。蓋因莊穆帝棄了煉丹之事,又聽得顧國坤回來說他把心思往立儲的事上放了,她這會兒算是大大松了一口氣——只要這圣人著手管這事兒,爭儲風波就會減小。
顧長生仍跟顧國坤說,莊穆帝那邊兒要做工作,自己還是要想好脫身之法。畢竟不知最后誰會成為太子,成為下一任皇帝。到時候顧國坤作為先帝寵臣,能不能得到新帝青眼,就另說了。得不得青眼且不重要,不被迫害才是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