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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貴妃曉得此事將阿翎得罪的厲害,也不敢再說什么,起身,便朝著莊和的寢殿去了。
名為寢殿,其實,現在就是個牢籠,用來囚禁犯事的莊和。好在門前的禁軍并沒有得到不許人探視的命令,也就讓林貴妃進去了。
一路踉踉蹌蹌到了主殿,卻見莊和坐在書案前,握著筆一筆一劃的描著,那樣的嫻靜,容光煥發的模樣,倒像是沒有這事。
見林貴妃來,莊和停下了手中的筆,默默的見了個禮,笑道:“母妃來了?父皇說什么了?賜死?還是什么?”
“囡囡……”林貴妃喉中一哽,“你、你做什么要如此啊!”
“母妃,我說了,我這條命是您和父皇給的,我能還的,也只有這條命。”莊和笑著,那樣的輕柔,“母妃,我從沒有哪一日像今日這樣高興的。”
“傻丫頭。”林貴妃哭著,上前抱住女兒,“你父皇那性子,不消我細說你也是知道的。囡囡,母妃如何舍得你?”
“我不后悔,我很夏侯翎入骨,便是現在,我也沒有后悔過。”莊和咬著牙說完,又露出笑容來,“母妃,你總是疼平安些,如今眼里可只有我了,就像平安沒有出世一樣。”
林貴妃心中傷感的很,頷首哭道:“你一直是在母妃心窩里的,從來都在……”想到皇帝的凌厲手段,林貴妃哭得不能自己,抱著莊和的手幾乎都軟了。
“我曉得父皇容不下我了。”莊和低聲說完,眼中也有水光瀲滟,“您總是不叫我和明遠哥哥親近,我其實也曉得,他眼里心里從來都沒過我。他眼里,心里,從來都只有元熙。”說到這里,她終于哭出來,“母妃,我真的好恨,做什么,我除了帝姬這個身份,什么都比不上她,她不過是夏侯家的人,憑甚壓在我的頭上?憑甚?”猛地擲開手中的筆,咬牙道:“我只恨我沒能一擊殺了她,黃泉路上,有她伴著我,我倒也值得。”
林貴妃連勸說的力氣也沒了,只能抱著女兒哭泣。莊和忽然展眉笑出來:“母妃,我若是死了,您別傷心,還有平安呢,平安會陪著您的。”想到平安,她又是滿心的苦澀,“母妃,母妃,您信么?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曉得,我只有平安這親妹妹,可是我每次看到她與我不親厚不說,卻跟元熙那樣好,我心中好恨。分明我才是她姐姐!”
林貴妃還沒說話,便聽見門外一陣嘈雜,旋即,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薛慶林推門而入,向林氏和莊和打了個千,臉上含著好比面具的微笑:“皇上有旨,莊和帝姬行兇,險殺長安帝姬,并毀傷元熙王姬容顏,更置大齊皇室顏面于不顧。”說著,對身后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那人便端了托盤來,上面分別盛著一杯酒,白綾和匕首:“帝姬請選吧,皇上說了,只會對外宣稱帝姬暴斃。”
“父皇倒也顧全我顏面。”莊和淡淡說罷,又轉頭看著林貴妃,“母妃,我便去了。”說著,便要去拿那杯鴆酒。
林貴妃驚叫一聲,哭著沖上前攔住莊和,哭道:“薛總管,薛總管,你回去告訴皇上,我、我替莊和帝姬死,我替她死。”她哭著,攬著女兒就那么跌坐在了地上,“皇上若真的要奪去一人的性命,就拿去我的性命,放過莊和……”
“母妃……”莊和回身護住林氏,還沒說話,薛慶林一甩麈尾:“貴妃魔怔了,還不將貴妃娘娘帶下去。”
話音甫一落下,便有兩個宮女上前托住林貴妃,推搡著向外去。林氏不知哪里來的力氣,單薄的身子猛地掙開兩人,回身護住莊和,狀似瘋癲,竟然對著薛慶林沒命的磕起頭來:“皇上,皇上,你放過莊和吧,她是你親女兒啊,皇上!”她一面哭號,一面磕頭,額頭沁出絲絲血跡來,“皇上,你要我的性命吧,放過囡囡吧。”又猛地抱住莊和:“別怕別怕,母妃在這里,母妃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她說著,雙目之中淚水泠泠而下,昔日那樣一個美艷的婦人,此時已非狼狽二字能形容。哭了一會子,她的淚水已然干涸,雙目之中竟是落下血來,沿著臉頰滑落,如同厲鬼。
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薛慶林都被林貴妃這額頭和眼睛同時淌血的樣子給驚了驚,忙退了一步,遑論這些子小太監和宮女了。
莊和抱著已然癲狂的母親,哭叫道:“母妃,您別這樣……”
林貴妃忽然停下,看著莊和,蒼白的臉上忽然浮出笑容來,柔聲道:“囡囡,我們去求你父皇,他那樣疼你,不會將你如何的,走吧,囡囡。”說著,便要起身,還沒邁出兩步,又仿佛大夢初醒,跪在地上叫道:“皇上,皇上,你要殺就殺臣妾,別殺我們的女兒,皇上……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沒能教好莊和,要殺就殺臣妾吧,讓臣妾替莊和死!”說罷,起身便直沖沖的朝墻上撞去,妖冶的火紅頓時濺在雪白的墻面上,莊和離得太近,被濺了一身血。
薛慶林在門外,也沒能幸免于難,見林貴妃倒在地上動也不動了,心中也是復雜,轉頭對身后小太監說:“快些回鳳棲宮去,告訴皇上,貴妃怕是不行了。”
那小太監得了令,這便要出去,誰成想還沒出門便與來宣旨的綠綺身邊的小太監撞了個滿懷,兩人在地上滾了一圈才止住。綠綺也無暇顧及,忙提腳進去,道:“皇上有旨,留莊和帝姬一命,對外宣稱染重疾臥病。”
莊和正抱著林氏哭著,仿佛聽也未曾聽到這話。有小太監大著膽子去試探,對薛慶林搖了搖頭。薛慶林不免嘆惋,擦拭了自己身上的血跡,道:“皇上怎么忽然轉了性子?”
“元熙王姬說,現今戈雅使臣還在,要是莊和帝姬沒了,戈雅那頭不好交代不說,滿京又將沸沸揚揚。”綠綺煞是平靜,“皇上本在氣頭上,皇后也進言,說莊和帝姬殺不得,這才有了轉圜。”又問過林氏如何,臉上也是不忍:“貴妃雖是有諸多不是,但這種愛女之心委實令人動容。”
林氏與皇后斗了這樣多年,誰又想到會以這種結局收場?
林貴妃問鼎后宮多年,死訊一傳開,倒叫無數人扼腕。并非沒有想到林氏的結局,而是,林氏素來愛惜自己的容顏,這樣一頭觸死,委實出乎所有人意料。
阿翎聽聞林氏竟是瘋了,心中也是嘆惋。為了兩個女兒,林氏已經做得太多了,只盼莊和能從母親的死中得到些教訓。
轉頭,看著在皇后懷中嗚咽的小長安,她才只有六歲,一日之中,母親橫死,姐姐被變相圈禁,還不知皇帝會不會狠下心來殺了,她連哭都不敢哭大聲了。
小長安縮在皇后懷里,失去了母親,她還這樣小,可憐巴巴的模樣叫人心疼。阿翎到底不忍,坐在皇后身邊,低聲問道:“舅母,長安以后可怎生是好?”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帝不殺莊和,一個被圈禁的帝姬能如何?到時候,長安就是個面團,捏圓捏扁都是別人說的算的。
皇后輕輕撫著長安的小腦袋:“日后我來養著她吧,林氏性子陰狠,得罪的人不在少數,要是到了旁人手上……”她不說下去,以為再明顯不過了。
聽到林氏,長安小嘴一癟,眼淚滾珠兒似的落下來,看得阿翎心中一軟,柔聲說:“平安,以后你就養在母后身邊了好么?平安好好聽母后的話,母后會很疼平安的。”
長安吸了吸鼻子,淚眼汪汪的看著阿翎:“平安乖乖聽話,是不是母妃就回來了?”
阿翎啞然,與皇后交換了一個眼神,強笑道:“是啊,平安好好聽話,長大了,你母妃就回來了。”
長安哭著“嗯”了一聲,轉頭抱著皇后,哭得委屈極了。皇后抱著她,嘆道:“婉兒當年到我身邊的時候,也是這樣天天哭,總叫人心疼。”
阿翎淡淡一笑,現下林貴妃沒了,柴貴姬用來膈應皇后的槍也沒了,就看看,那女子能裝多久。
☆、第69章
林貴妃的死,在宮中掀起的風浪,但如今戈雅使臣尚在,怎會多給后宮機會?沒過許久,又湮沒在了這紅墻金瓦中。
少不了追謚,莊和禁足,對外宣稱臥病,不出意外這輩子別想出來了,長安則是歸了皇后撫養,她年歲雖小,總是要為生母守孝的。
依著柴貴姬那樣隱忍的性子,日后這宮中,可是越來越熱鬧了。
雖說如此,但阿翎現在總有旁的任務。
上回將溫寧要為夫家弟弟說親的是告訴了純儀,誰成想,純儀眉尖一挑,看著女兒就直發笑:“果果,你這什么年歲,竟然想要為人做媒了?”
阿翎臉上一紅,低聲道:“這不是大姐姐有托,況且是叫娘親去……”
“我去?”純儀倒是樂了,“你可想清楚了再說,你二姨那性子,但凡那姑娘有個不好,非得活撕了我;便不說這頭,王家燕燕那可金貴得跟眼珠子一樣,你可打聽清楚了那家哥兒品行相貌,總不能叫你姑姑與我們起了齟齬。”
阿翎聞言,小臉脹紅,她這輩子還沒做過說媒這事,沒經驗之下,連好多東西都忘記了,只記得詢問那姑娘如何,忘了這層。
純儀見其似乎有反省之意,忙招手叫她過來,低聲道:“你這樣……這樣……明白了?”
“多謝娘親。”阿翎大喜過望,忙要撒嬌,被純儀推開,“多大的人了,還跟小時候一樣,日日賴著我。我精神短,可別來招我,仔細你爹爹說你。”
阿翎腹誹道:老爹好打發不是一兩日的事了,只要裝個哭相賣個萌,手到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