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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想不發一言默默走開,但盛淮已經用眼角的余光瞟到我,轉回身來:“單翎,我問你一件事。”
我其實已經大致猜到他要問什么。
“剛才戶部的巡官問我,盛家是不是買下了渭原里的農田,我答了‘是’。”盛淮自我懷疑道:“我是不是不該這么答他?”
我心累地望著他:“盛淮,你看過《沅律》嗎?哪怕是翻一下?”
盛淮沒有答話。
“你問我是不是不該這么答,”我斟酌著用詞道:“若以《沅律》為準則的話,我只能說你做的太應該了,若是你不說,盛家私下買賣皇屬田地的事,還不知要瞞到什么時候。”
盛淮訥訥道:“你在譏諷我?”
“譏諷是心口不一,我說這些可都是發自真心,絕無半點虛言。”我認真地說道,“身為沅國子民,我希望律法昭彰,這無可辯駁,我并不想生活在一個憑借手中權勢便可褻瀆律法的國家,那未免太令人絕望。”
但我還是驚詫于這世上違反律法者,竟有這么多不是因為本性惡毒,只是因為不懂律法存在的意義和價值才有此行事,真是叫人又好氣又好笑。
我看盛淮大概還需要點時間自己理清思路,便不再多言,騎上馬回了單府。
盛家勾結戶部官員,私下買賣皇屬田地成為那年夏天最大的一樁公案,盛家憑借家中士族身份,有多人在朝廷身受榮養吃空餉,皇帝之前不好責難,如今總算有了一個絕佳的借口,不大做文章簡直對不起這樣難得的機會。
罷黜榮養的官員,沒收盛家在旭京城一帶的地產,還罰沒了三千萬兩黃金,戶部瞬間鼓了腰包,對東平王增派軍餉的請求都輕松答應。
據說戶部尚書甚至親切地對東平王道:“北漠苦寒之地,將士鎮守多年,若不再多派點軍餉,如何撫慰眾將士赤誠衛國之心,保我江山太平無虞?王爺想增派多少軍餉,盡管開口。”
聽說東平王面上沒表現什么,但心里確實是被戶部尚書的豪邁氣概震得不輕。
京中的傳言也是真假難辨,有人說盛家因此而一蹶不振,也有人說三千萬兩黃金對盛家而言是九牛一毛,總之說什么的都有,我也就聽個樂。
又到一年給鄭太傅送信的日子,我從后門出去的時候,正逢大雨瓢潑。而我被坐在我家后門臺階上、淋成落湯雞的人給嚇了一跳。
是盛淮。
我把傘撐過去問道:“盛六公子怎么坐這兒啦?下這么大的雨,快回家吧。”
盛淮仰起臉來看我,雨水順著他的眉骨一直往下,更顯他的膚色白皙,面容中帶著一縷輕易化解不開的愁緒,他的視線雖與我相接,眼神卻愈發迷惑:“單翎,你是她嗎?”
我聽得云里霧里:“你在說誰?”
他的眼神倏地飄遠,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那次帶人去書院找你,并不是真的想對你做什么,只是因為你說了跟她一樣的話,叫我覺得生氣,我和她好歹相識,而你甚至沒跟我說過話,怎么就敢那樣評價我……”
沒想到后來差點會被魏成勛揍——我心里默默地替他補上這句。
“然后你就當著我的面說出了跟她一樣的話,說我被人捧著……”他倒抽一口冷氣,發出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我感到害怕,你看我的眼神,仿佛就是她回來了一樣。”
第23章 阿蓮
我好奇道:“她回來你有什么好怕的?”
雖然我不知盛淮口中的“她”是誰,但多少能從盛淮的語氣中聽出對“她”的依戀,既是喜歡的人,我不懂有什么害怕的必要。
我就從來不會害怕我喜歡的人……不過我想這多半也是因為我的心比較大。
漫天雨幕中,盛淮給我講了一個略顯冗長的故事。
盛淮口中的“她”名叫阿蓮,是樂坊的一名舞姬,阿蓮能在眾多舞姬里脫穎而出,緣于她跳的是劍舞。
沅國跳劍舞的女子不是沒有,畢竟沅國素有尚武之風,但也正是因為這股尚武之風,劍舞一般多在軍中表演,不涉足樂坊的靡靡之音,否則便算失了身份。
學劍舞的藝人將這一規矩代代相傳,因此在樂坊之中很難見到劍舞,即使有那么一兩個,劍也不會耍得很好。
阿蓮的劍,在出鞘之時,是真的裹挾了殺伐之音,仿佛能讓人置身于戰場中央的。
等她收劍回鞘,眉眼低垂,卻又變回了江南乘舟采蓮的漁家女,溫軟柔順。
樂坊老板說阿蓮是跟著一隊舞團來的旭京,至于她從何處學的劍舞卻無人知曉,舞團只是暫時在這兒落腳,以后還要繼續走南闖北,老板不能掌控阿蓮的行蹤。
京中有錢有閑的公子們對神秘的阿蓮感到好奇,盛淮也是其中之一,他給了樂坊老板一錠黃金,買到了和阿蓮閑談半個時辰的機會。
他見到阿蓮,還未開口,就被對方說出了來意:“公子與朋友打賭,說我的劍舞是自學成才,因此才能涉足樂坊而不被師門追究,賭約為十兩黃金,是吧?”
盛淮始料未及,結巴著道:“你、你怎知……”
“我會讀唇語。”阿蓮笑著說:“公子和朋友打賭的時候,碰巧被我看見你們說了什么。”
盛淮窘迫地撓了撓頭,不知該不該繼續問。
阿蓮用手撐著下頜道:“我與公子做個交易如何?”
盛淮問:“什么交易?”
“我去告訴你的朋友,我的確是自學成才。”阿蓮狡黠地笑了笑,“得到的賭金,你我平分。”
“這么說你不是自學成才?”盛淮好奇地問。
阿蓮曼然一笑:“是不是又有什么要緊?”
“既然不是,便是我輸了賭約。”盛淮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阿蓮愕然:“公子何必如此迂腐?你那些朋友又不知道我們談了什么。”
盛淮離開前留下一句:“正是因為他們信我犯不著在這種事上撒謊,才讓我一個人過來問你,我總不能對不起他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