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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很輕易地聯想到他取那些生物心肺的時候的樣子……額角猛得跳了一下。碗中的心肺,切得很薄,特意加了茄汁,看上去鮮紅欲滴,想過去鮮血淋漓……不過,我現在的神經已經越來越粗了,拾筷夾起,香味濃郁,粗略地咀嚼了幾下,吞咽而下。
“而這盤是‘踏雪尋梅’。我命人將十來只活鴨的掌脯洗凈,然后趕上涂好醬料的鐵板,火越燒越旺,它們先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就是跳了。待掌心的精肉烤熟后,我親自下刀,取走它們的掌肉。它們都還活著呢,我可沒亂殺生。”他以邀功的口吻說著,給我夾了一筷子的鴨掌。
按他的描述,我很難不聯想到“滿清十大酷刑”中的炮烙,讓受刑者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掌焦臭……我夾起,看到鴨掌肉平整利落的切口,估計鴨子們被取走掌肉的瞬間,還未來得及感覺到疼痛。踏雪,踏血。
“還有這一盤碳烤羊。我忙活了大半天呢!那臨盆的公羊在炭火中撲騰了好久才不動的,然后我就動手給它開膛破肚取它肚中的小羊羔。這羊羔,皮酥肉嫩,你一定會喜歡的。”
他特意保留了這乳羊的全尸,待我看清楚以后,才命人上前切片沾料。我不由吞咽了一口唾沫,有意無意地看了看他的腰間——他隨身的軟劍都是藏于腰帶內側。
他又給我舀了一碗湯,我看了眼湯,顏色清黃泛油,似乎很正常。他將整盅湯推到我的面前,指著里面,輕輕抱怨道:“要正好取到整只小雞可不容易,你多吃點,滋補。”
這湯里煲的是幾只雞仔胎,就是經過孵化,但又未孵化出小雞的雞蛋,胚胎已經發育,能看出雛形,細軟的絨毛,甚至還會有雞骨頭。
這時,兩個女侍抬著一個瓦缸走了進來,又有個小廝捧一個擺滿刀具的金盤,站在了一邊。
“妻主,請稍待,我現在給你做‘金齏玉膾’。”墨臺燁然站起身,兩名小廝上前,幫他掖袖凈手。
秋梅從瓦缸中撈出了一條鮮活掙扎的鯔魚,用金鉤插入魚頭,懸吊而起。墨臺燁然選了一把三指寬的匕首,沖我綻放了春陽融雪般的一笑,然后開始縷切,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疊縠,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他斫膾魚肉,手上身上卻連一點兒魚腥末都未沾到。
秋梅靈巧得接了一整碟的生魚絲,然后淋上了用蒜、姜、鹽、白梅、桔皮、熟栗子肉和粳米飯做的糊醬,端上了桌。
我忍住胃里的翻滾,慢慢著筷,開始吃。如果今天不吃,那明天、后天、之后的半個月,墨臺燁然都會重復做這道菜。他凈手后坐了回來,微笑地看我默默吃著,也動筷子,自行吃了起來。
妖孽,道道地地的妖孽!
墨臺府的晚膳,向來不食米面。自從墨臺妖孽掌握了我大概的食量,菜肴的份量都做得差不多,他自己的食量不大,所以等于都是我一人在吃,頓頓都要我吃到盤底盡見,才肯放過我。
我已記不清究竟是何時開始,我的起居飲食都由墨臺妖孽親自經手。
在這個墨臺府內,小到我口含的香片,大到府內的裝修布置,與以前門派里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同,甚至連相似都不曾。
單說吃食。以前在門派,我多是食素菜與果脯,口味清淡;成親之后,墨臺燁然讓人給我做的,全是油葷,大魚大肉,從酸甜到麻辣,滿滿上了一整桌,然后也會如現在這般,笑瞇瞇地陪著我吃。偏偏那些菜肴,極為對我真正的口味,所以吃得很是開心。而顯然,墨臺燁然也發現了這點,于是,每天的菜色不再固定。從最一般的蔬果到山海八珍,一直輪換著吃了月余。
我呢,一向自詡為“和食主義者”,也就是說,只要是能吃的,我都可以吃下去。墨臺燁然曾經讓人上過數日的蛇蠱蝎蟲,我都面不改色吃下去了。反而是墨臺燁然自己,對著那些名廚精心烹制的高蛋白的節肢動物,面色泛青,沒堅持幾日,就倒肯再吃了——那時,我還能得意地想,他跟我比起來,道行太淺。
直到那一夜,我們住的院里潛進了數名黑衣女子。當時我正在書房跟堆成山的賬本搏斗,墨臺妖孽在邊上磕瓜子看話本小說。我警覺地發現有入侵者,但是想想院外多的是人,也就放下心來,倒是墨臺妖孽突然起身,走了出去。我因一時好奇而推窗探頭,鑄成了無法彌補的大錯——
墨臺妖孽被六名女子圍攻,唇邊仍掛著溫暖如春的笑意。我一直知道他武功高得匪夷所思,但是沒具體的概念,于是認真觀察著。他沒用武器,如耍弄般地在那圈女子周圍飄忽。突然一名女子回身恰好看到了我,向我奔來,我一驚,倒退數步。可是那女子尚未到窗前,就被截成了兩段——是的,兩段,從右肩斜向下切的,頭顱連肩頸滾落血泊中的時候,我看到她始終瞪著我的圓睜的雙眼。
墨臺妖孽軟劍已出,不過片刻之間,六名女子只剩了兩個,一個欲返身逃離,一個與墨臺妖孽纏斗。墨臺妖孽一劍一個,干凈利落,下手很隨意,但都是力道貫穿*的,地上的尸體皆不是完整的。
他優雅地走進來,隨意地擦拭著軟劍,命人備水沐浴,一雙春泓落在我的身上。
“妻主,你的臉色不好看呢!”——您的用詞真是委婉啊,我的唇齒現在還不由自主地打顫著。
“妻主,你不用擔心,這次進府里的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我擔心我也會變成那不“活”的一“口”。
“妻主,你……快來人,拿痰盂來……怎么好端端地會嘔酸水呢……”——打掃院子的仆役,你們能不能先別管尸身,先清理一下地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可疑物什?!
“妻主,原來你惡心的是這種東西啊……”說這話時,他正在幫我擦嘴角,驟暖如春:“明天,我們吃牛雜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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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盡了最后一口湯,在墨臺妖孽滿意的笑容中,逃進了書房。這書房里,沒有一本史籍典故與時藝文書,除了墨臺妖孽偶爾看的話本小說,就是賬本。
滿滿兩個書柜加三大樟木箱子的賬本,都有蠅頭小楷細細密密地寫的批注——墨臺妖孽的字跡。其實,我一直懷疑,他費盡心思把我綁來這兒,然后威逼利誘地讓我簽了婚書,就是想找個人來幫他照料生意——
當初,他溫暖如一江春水地對我說道:“妻主如此聰慧敏人,學起管賬,該是易如反掌。”從那以后,這江春水,將我狠狠溺斃,拖入了無邊無際的混沌中。
這個時代輕商而賤商賈,他是墨臺氏,既是官僚富戶,又是王公顯赫,為什么會干起這些行當?!三十六行,幾乎全部涉足了——茶行、酒米行、成衣行、顧繡行、玉石行、宮粉行、花果行、鐵器行、藥肆行、陶土行、皮革行……
盡管我心下起疑,但是,不該問的話不問,不該說的話不說——方為長生之道。
我只是單純地核對帳目,既不做批注,也不提意見,完全當是在做簡單的運算。沒看幾行,就聽到院外人聲鼎沸,心里煩躁,索性起身出去看熱鬧。
還未走出院子,就看到院外的空地燈火通明,場面那叫一個壯觀,我略微數了一下,來了至少三十來號人。領頭的幾個女人,我依稀有印象,在婚嫁那天見過,她們都是墨臺氏在當地的各個脈系的家長,后面跟著的估計也是墨臺氏的后輩。
“……公子,當初你堅持要招她入贅,宗族長沒發話兒,我們也就忍下來了。而今,面圣這般的大事,是祖宗的榮耀,由不得你兒戲,我們幾個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你帶她同去的!”
剛聽到這么一句,我就不打算現身了,腰一貓,就鉆進了郁郁蔥蔥的花圃叢,貼著墻腳,蹲坐了下來——墻根啊墻根,今天咱們真有緣分啊!
☆、23天上跳下個閑夫君2
墨臺妖孽居然打算帶我去皇都啊……
墨臺氏,勢力龐大,內部關系盤根錯節。宗族內,最大的就是宗族長及宗親會。擔任宗族長的是直系血統的嫡女、嫡孫女、嫡曾孫女、嫡玄孫女……如此延續下去的;而宗親會,是由旁系血統的各個脈系的大家長,以及對宗族有重大貢獻的族人組成的。至于大家長,就是由各個旁系之中,與直系的血緣關系最為親近的那一脈來擔任的。
簡單地說,就是宗族世家,并不看重輩份,而是看中血統,按照與直系血脈的親疏關系定位身份的——于是,便宜了墨臺燁然,桓城這一脈系大家長的嫡長子。
據說,在墨臺燁然未滿周歲的那年,他的娘親帶著幾個夫郎去游湖,畫舫因意外沉沒,全船無一幸免,全體溺亡。墨臺燁然因無姊妹兄弟,順理成章地成了當地親族的大家長。
一個孤兒,一個男子,在女權當道、封建保守、性別歧視嚴重的社會——墨臺燁然這樣的大家長,很容易被當地的親族架空權力,然后淪落為傀儡娃娃。
但是,墨臺燁然身上,從未出現這樣的情況——這就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縱然說,墨臺燁然很妖孽,但是妖孽的形成是需要一定的條件以及相當的時間的。那么,在他變身為妖孽之前的那么多年,是怎么安然平順地生存于虎視眈眈的親族之中的呢?
思及,我開始激憤了!對墨臺氏的這堆親族,大有“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感慨!
且不論是不是這些宗親把墨臺妖孽的性格“培養”得如此“奇特”,她們既然想讓他做個聽話的傀儡,就應該更努力、更全面、更深入地約束他的行為!把他關起來、囚起來、禁起來都好,就是萬萬不該放任他禍害人間——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我就是那個最無辜、最倒霉、最直接的受害者!
成親“問名”的時候,我留意過墨臺妖孽的生辰八字,他今年一十九歲了——一十九歲,性格能扭曲成他這樣的,我不得不說,真是世間罕見,更遑論,四年前他就已經在折磨毒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