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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然不是人!”我大駭,倒退數步。
他一怔,隨即噗哧一笑,道:“你才不是人呢,蠱物!我是將要成為你的主人的人。”
“我憑什么要叫你主人……”我怒視他,卻發現,他已把注意力轉移到了他手中的藥瓶上。
沒見他有什么特別的動作,就見藥瓶的瓶身逐漸被幾不可察的碧綠星點包圍,然后綠光閃逝——藥瓶居然直接粉碎了,如粉塵般細細落下,根本無法分辨哪些是瓷粉,哪些是藥粉,最后只有那只金蠶扭動著、懸浮于他的掌心。
我一窒,僅僅用了零點六秒的反應時間,開口道:“……其實,我也不是那么介意認人為主的。您看,您打算怎么做我的主人……”我的語氣溫柔似水,臉上掛著勉強擠出的微笑,還附送一副低眉順目的恭敬狀。誰敢說我沒節操?所謂“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那是高尚的節操;我能肯定地說,我是有節操的,只是不多,要省著點用而已……
“你愿意認我為主,跟我回族里了?”他一臉驚喜地看著我。
“您確定您是骶族的?貌似骶族在百年前,遭受了相當沉重的打擊……似乎、好像、也許被滅族了……”我已經盡量委婉了,擔心刺激到他。
顏煜憑空冒出的次日,我就去藏書閣查過這個陌生而詭秘的族群。骶族,存在于各類版本的神話傳說中,可追溯至有文字可考證的歷史最初期,應該算是這個時空最古老的族群之一。
神話故事中,骶族的祖先,是由天神收集人界的“嗔、怨、癡、貪”四欲念而塑為人身的,因此,骶族一氏崇拜信仰的是一尊兇神;骶族之中,人人善蠱惑之術、擅操縱人心,研究玄術,追求長生,因而遭世人的排斥甚至屠殺,不得不隱世而居,久而久之,淡出了世人的記憶——傳說到此,就算完結了。
但是,現實中,骶族的歷史仍在蔓延。數千年過去了,斗轉星移,滄海桑田,默默無聞的骶族一氏,根本經不起歷史洪流的蕩滌,逐漸因世人的遺忘而消逝,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直到三百年前,前朝開國之時,沉寂千年的骶族一氏突然再次回到世人的視野中——從那名帶著傳奇色彩的骶族女子,以自己身上流淌的驕傲的骶族氏人的血液起誓,世代承襲國師之位、護國根本、佑國昌盛的那一刻起,骶族正式登上了政治舞臺,開啟屬于它的歷史新篇章。
可嘆的是,骶族締造的輝煌,有如曇花一現,不過兩百余年,朝代更替。隨著前朝的滅亡,骶族一氏被當朝的開國女皇以妖之名,驅散誅殺,遭受滅族之災……從那時起,骶族,真正成了一個歷史名詞,徹底被歷史前進的車輪碾碎,消亡于滾滾車轍中。
“咱們不是被滅族,是終于從血誓中解脫了!祭司婆婆說,修行者是不該卷入紛紛攘攘的*之爭的,強行插手了,所以遭到了天譴,只能用血來化解一切,平復天神的怒氣,然后請天神繼續護佑咱們骶族后世。”顏煜說著,雙手合十,做出那種詭異的祈拜的姿勢。
從他的話中,我能得到三個結論:其一,骶族沒被滅族,活蹦亂跳的;其二,盡信書不如無書,古人誠不欺我也;最后,那個祭司老太婆能說得那么輕松,說明死的都不是她的家人。
“血誓是什么?”時間不多,我抓著重點問。巫蠱,不論在哪個時空,都充斥著血腥與殺戮。
“咱們骶族氏人,發出的誓言。”他一邊跟我解釋,一邊小心翼翼地將那只金蠶撥弄到他拿來的銅爐之中。
“一個時辰內,我能說一千四百四十四個誓言,而且完全不帶重復!”平均五秒鐘一個。我滿臉黑線,素有耳聞,古人重誓,不會輕易發誓,但是不知道已經極端到如此程度。
“咱們發的誓,以血為媒介,是絕對不能毀誓的。”他的表情過于認真,認真得令我極度的不舒服。
我干咳一聲,轉移話題,又問道:“你一直讓我認你為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兒?”
“立血誓,認我為主,然后咱們就回去族里!”果然,一說到認主的事,他就眉開眼笑,細長的鳳眸,彎彎的,如弦月,卻散發出流星才擁有的光彩。
我靜靜等著他說下去,他靜靜地看著我笑……
良久,我不耐地追問:“回族里,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你別再亂跑了……消失千年,這樣不好的。”
很好,現在我確定了,這個人真的沒把我當人看!
蠱物蠱物,看來真的是個“物”,沒準還是上古神器什么的,別的功能尚不清楚,只知道能使金蠶現形,這一點與我表現出的能力倒是同工異曲,顯然,顏煜因此而誤會了……可是,他是眼睛脫窗還是青光眼或者白內障,會將“人”跟“物”混淆,產生如此荒謬的誤會呢?!
腦海中突然捕捉到什么……撇開顏煜展現出的人為不可抗拒的力量不談,他的身上,一直透著一種古怪,這種古怪觸動了我深埋在心底最深處、已然模糊的記憶——
“你今年多大了?”我突然開口問道。
“再過三個月,我就滿一十六了。”他笑瞇瞇說著,倒是不見這世間男子的羞澀。
“二八好年華。”我低吟,微頓,又問道:“你知道我多少歲了嗎?”
他的包子臉又皺了起來,搖了搖腦袋,喃喃道:“獸精修人百年,草木修人千年,物妖修人逾萬年……”
我的嘴角抽搐,不得不說,他的想像力,真牛x。
他的言行舉止,儼然是一個十來歲的少年,天真未泯,自然隨性——與他的外貌年齡,居然無差。
恍然如隔世,曾經的純真少女,浸漬在勾心斗角的染缸中,最初是無助害怕,慢慢地學會適應,逐漸地開始掌握……午夜夢回,我會猛然驚醒,無比恐懼,懼怕將來有一日,我徹底喪失了自我,微笑著享受,享受著血與欲的黑色饗宴。
我近乎癡迷地望著顏煜,腦中突然冒出,毒珊那天在“逸”字匾下對我說的話,竟心有所悟——前提是,這個顏煜不是又一個毒玄!
思及,我心神一斂,臉色陰沉,卻又無言自嘲:原來,我的心中只剩猜忌,毫無信任。
“認主,是立什么血誓?”我開口細問。
“締結血之契約。你認我為主,在我有生之年,你對我不離不棄,也就是跟著我回到咱們的族里;相對的,我護你一世,助你修行。我百年歸逝之后,契約即失效,你可另尋他主。”他認真說道。
“如果立誓之后,我殺了你呢?”我低垂眼簾,輕問。
“這是不可能的。你既已認我為主,就會受到契約的束縛,不能背叛我的。”他認真解釋道。
我心里開始盤算,隨口道:“你都說我是物妖了,我何須你來護我?”物妖一說,純粹是他一廂情愿的認為,我從沒“親口”承認過。
“……我聽聞,蠱物修行,離不開蠱,等回到咱們族里,你要什么蠱,我都給你,好不好?”他遲疑了一下,答道。
“您當您在誘拐流浪阿狗、流浪阿貓回家嗎?”我嗤笑。
“我現在的修為還不夠,幫不了你許多……但是祭司婆婆說,我是百年罕見的驚世奇才,數十年之后,我對你一定有所助益。”他急急說道。
數十年之后……子啊,把他拖走吧!
顏煜的事,還要從長計議;但是我的事,已經刻不容緩了!
我不再理會他,看看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估摸已是酉時,如果我再不回去,東院的弟子就會出來尋我了。
“您先慢慢想您的作用,半夜再來找我探討。現在我必須回去了!”我敷衍地對他說道,將簪子插回發髻,順手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這里有其他的修行者,修為比我高出太多了……我用幻影術見你的時候,門派里的法陣突然被人催動了。從那天之后,我就用不了幻影術,甚至使不出移行術了。”他懊惱地說道。
“那夜不是用得好好的嗎?”我奇道。
“我原以為不過是一般的五行陣,并未上心。結果,進陣不過一柱香時間,就差點被自己的力量反噬……”他遲疑地說著,“那位前輩設的法陣,居然包囊了整個門派!按上下兩方,東南西北四隅,與年月日時,分別化為三圈。外圈是十二地支,配合天干演化成六十甲子;中圈是卦為乾兌離震巽坎艮坤,代表天澤火雷風水山地;內圈是按龜背的九格,分為九數的九宮格。地理、時間、方位、風水全部計算進去了,毫無破綻。如此龐然大物,竟只用了一炷香時間催動啊!如此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