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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4.11
年兄弟他鄉故知
悅來客棧的小伙計得了吩咐,一連聲兒的答應著,往店里催水供貴客們梳洗,自己三步并作兩步走,兩步并作一步行,往德興樓叫菜。
到了柜上說明白了要記賬,既有悅來客棧作保,又是元禮府來的大客商,德興樓掌柜倒也爽快,應了下來,那小伙計兀自笑道:“可給你們拉來了一筆大買賣,這位張上邪張爺,瞧那個勢派兒,只怕是要住幾日,頓頓在你家開伙,好家伙,八兩一桌的上等酒席,一日三餐,有你們的賺頭兒!”
偏生樓上走下一個人來,聽見張上邪三個字倒是一愣,幾步下得樓來,扯了那小伙計問道:“可是元禮府開鏢局子的張三爺么?”
那小伙計抬眼一瞧,原是縣丞趙老爺,趕緊作揖打拱的笑道:“小人眼拙,沒瞧見是老爺在這里,就是這位張爺,如今在小人買賣鋪戶里頭打店。”
原來上一任太爺期滿到任,兀自調往別處遷升去了,新任的一位太爺是個年輕舉子出身,只因年輕心熱,還不大沾染官場習氣,縣丞縣尉兩個這一段時日都是百般討好、熟悉品格兒,今兒請吃酒,明兒邀了逛戲園子。
今兒這趙爺費了好大面皮,才請了太爺往高顯最大的飯莊子德興樓中一聚,兩個在雅間兒吃酒,趙爺只怕太爺的大仆人預先會了飯錢,假借著上茅廁,下得樓來往柜上算賬,一耳朵就聽見人說元禮府張上邪,心里疑惑著就是自家原先的街坊張三郎了。
一打聽才知道如今三郎行事比世人都大,車馬輕裘、一擲千金,很有些富商的排面兒了,心想著當日縣尉唐家恁的擠兌人家兩口子,如今闊了,如何把個芝麻綠豆大小的官兒放在眼里,倒好趁著這個話頭兒,在太爺面前說兩句縣尉唐家的壞話,一則與三郎出氣,二來也好在新官面前滅滅同僚的威風。
上得樓去當做是一件奇聞,添油加醋的說了一回。誰知那太爺聽了這話倒是吃了一驚道:“長官的這位街坊,倒是與學生前兒赴任時候,恩師再三囑咐照應的那位年兄學名兒相似,就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人,既然此番有緣得見,學生何不前去拜訪一番?”
趙縣丞聽了擺手笑道:“太爺說笑了,想來太爺的年兄弟們都是金榜高中過的,我這位街坊張三爺連個童生也不是,只怕是恰巧同名而已。”
太爺搖頭道:“長官不知道,我這位年兄只因家道中落,卻是不曾進學的,當日我們恩師常說,這位張年兄是個未學的君子,叫我們若有機緣,定要拜會相談,果然可以進益。”
趙縣丞見這般說,也拗不過太爺的意思,只得答應著前去引見,兩個會過飯錢,打發了執事不用,青衣小帽便服打扮,就往悅來客棧前去拜會。
到了門首處,叫伙計拿了帖子進去,三郎正在房里盤算著五姐的婚事,忽然見店伙計拿這帖子送過來,心里納悶,也不知自己有甚臺面兒上的相知。
拿在手里一瞧,卻寫著晚生溫艷陽,心說這晚生稱呼如何當得,都是念書人的勾當,看這個意思,竟比作自家的年兄弟,只是自己年少又不曾進學,何來這個說道,莫不是當日幼學童蒙里的什么同窗,打聽了自家發跡,前來打個秋風?
想了一回猜不出人來,只得叫那小伙計請進來,開了門卻是縣丞趙爺先進來,拉著手問了好,一閃身,后頭跟著個文生公子打扮的后生,三郎像對一回,不大認得,那趙爺笑道:“三郎,這是咱們一縣父母,溫太爺便是了。”
三郎原先在元禮府住著時,與縣里也有些書信往來,知道換了一任父母官,卻不知這樣年輕,聽見是太爺,趕忙要行大禮。
給那溫老爺挽住了笑道:“年兄莫要做這樣俗禮,你我是文字之交,一個門戶里出身,論理我還要叫你一聲學長的。”
原來當日給三郎啟蒙的授業恩師早已高中,當年殿試授了三甲同進士出身,后來放了學道,歷任各地主考,這一位溫太爺就是中在他的手上,所以論起門戶,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確實是親切的年兄弟。
三郎聽了緣由,如今也不在高顯地面兒上混了,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只是心里倒真惦念啟蒙老師,因笑道:“恩師他老人家身子康健?當日一別也有十來年,改日若有機緣定要拜會。”
兩個親親熱熱的說些世途經濟學問,那溫煦之見三郎天生有些見識,談吐之間引經據典,雖然未加雕琢,當真一塊璞玉,心想這樣的人經了商倒是糟蹋了,若是做起學問來,科場之上定然得意。
說了一會子閑話也就散了,三郎親自送到客棧門首處,看著太爺上轎,方才回去。
誰知這溫太爺因為張三郎是恩師看重的人,心里就敬他十分,又聽見趙爺說當日縣尉唐家曾經百般刁難,就有心替他出一口氣,連夜調集卷宗,拿住了那縣尉唐爺貪酷的把柄,到了第二日升座二堂之上,與縣丞縣尉兩個議事,詰責了唐爺兩句,叫他告老。
那唐縣尉聽見太爺吩咐,不敢不依,忍氣吞聲辭了出來,收拾了一應文書雜物,這回不是官了,連半副執事也用不得,懶怠雇轎子,就這么腿兒著,灰溜溜的來家。
托了相熟的書辦一打聽,才知道敢情那張上邪與如今這位太爺竟是同門師兄弟,自己上回險些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如今不過擼了官職打發來家,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自己雖然比不得知府,這些年也存下不少進項,在家做個富家翁,不招災不惹禍的倒也罷了。
來家也不似往日恁般懼內,如今失了官職,更用不上岳家勢力,劈頭蓋臉的把老婆罵了一頓,罵的唐夫人哭天搶地回了娘家。在家樂得清閑,房里沒有女人到底不便宜,況且那唐閨臣眼見是留不下后的了,沒閑幾日,倒和房里的春蘭姑娘一來二去上了手,等到岳家把唐夫人送回來,見兩個已經睡到一處,再想反悔也不作數,況且這一回丟官罷職,都是自家鬧出來的,兀自情怯了,倒也不敢多說,任憑老爺做主,把那春蘭姑娘收用在房里。
自此這唐家內宅里頭鬧的雞飛狗跳,宋氏娘子見公公給人下了差事,婆母娘在家也失了權柄,就不似往日恁般受氣小媳婦兒似的千依百順,動輒也要埋怨丈夫不知道顧家,又怕那春蘭姑娘養下二少爺來,成日家與那小姨娘挑刺兒拌嘴,家中鬧的大不成個體統。
唐少爺原本不愛往內宅里去,如今更寒了心思,懶怠管這一家子怎么處,也搭著鄉試在即,借個由頭搬了出來,連日只在玉皇頂清虛觀內借宿讀書。
旁的秀才、小旦見唐家勢頹了,躲還來不及,只有那杜琴官倒是個有氣性風骨的,原先他在高顯城中只手遮天時候,待他倒是愛理不理,如今旁人都不理他,自己反而去的熱絡。
三五日就要叫家里套車往玉皇頂上走一趟,兩個伴在一處,念兩句書,唱幾句戲文,琴官來了興致,還要為他彈奏一曲,雖是假鳳虛凰的勾當,倒也當得是才子佳人信有之了。
這一日琴官吩咐套好了車,抱了個湯婆子正要出門,見外頭有個長隨的模樣的人過來請安笑道:“這是琴相公不是?我們三爺來拜望。”
琴官趕著去瞧唐閨臣,只當是來了什么大老官,心里不耐煩,嘴上卻不好得罪了主顧,因笑道:“多謝這位爺抬愛,門下家中急事,要外出一兩日,實在不能相陪,改日會會罷。”
正說著,忽見那車把式后頭的大車上跳下一個人來,見了琴官笑道:“杜老板,幾日不見倒會拿大了。”
琴官定睛一瞧,竟是搬到元禮府去的張三郎,因為彼此聯絡有親,十分熱絡上來拉了手道:“三哥來家過年?前兒我和妹子算算日子,若是回來,總還要十天半個月,怎么今兒就到了,早知恁的,應該早拜望。”
三郎搖頭苦笑:“不是來家過年,倒是有件為難的事情意欲請教琴相公,只是不知何處方便。”
琴官見三郎欲言又止的模樣,好似當真為難,便丟下唐閨臣的事,吩咐貼身小廝送信兒過去,說今兒不得閑兒,改日再會。
一面請三郎往書房里坐,這倒是張三郎頭一回進了紅相公的書房,不由贊嘆內中陳設,端的比喬姐兒的閨房還要精致,墻上一副字:“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照例是唐閨臣的手筆。
三郎因為初回高顯城中,第一件事卻是往男監里頭探望義兄花逢春,只因這些時日賺回了本錢,趕著還賬,又叫了上等席面兒送進單間之中與他對飲,彼此說些久別以來的際遇,盤桓了一兩日。
又得花逢春的引薦,拿著手信去探望了幾個高顯城里的好把式,又有學弟溫艷陽幾次三番請他往衙門口兒里二堂上談講學問,與何大郎、李四郎也要相聚,又往張四郎家中瞧瞧,那小廝兒大病一場,好似越發抽抽巴巴,見了哥哥唬得貓兒似的。
☆、109|4.11
慶有余祖墳置業
一忙忙到了今兒,才得空兒來尋杜琴官,與他打聽多少銀子,如何贖出樂籍,來時聽人說起縣尉唐家因為自己獲罪的事,心中怪那溫太爺恁的多事,倒連累了唐少爺,自己也難見杜琴官,所以此回前來,面上十分和軟,趕著陪了不是。
杜琴官搖頭笑道:“這才是成全了我,往日里他老子管得嚴,不能時常出來,如今家里鬧了一場,可算是得了個由頭,來日中了舉人,遠遠的選出去做個小官兒,誰還管他不成?三哥倒不必為了此事介懷。”
三郎這才放心,一面問他脫籍的事。杜琴官也不知他是幫誰打聽,只得耐心解釋,原來本朝樂籍分為兩類,一類是好似琴官這般的犯官子女,一入樂籍,終身難脫,為的就是羞臊父母祖宗,若是留下妻室兒女,也都難免在籍宿命。
還有一類卻是父母挨不過窮,典賣自己良家兒女進了樂籍,做小旦、窯姐兒的,這一類只要你有銀子,隨時可以脫籍,倒也不難。
三郎聽了琴官解釋,心中倒覺著他一個官宦人家的好子弟,就這般淪落梨園甚是可惜,因問他官伎脫籍可有破解之法。
琴官笑道:“這也不是不能的,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衙門口兒里有大靠山,做成死走逃亡的死檔,銷了戶再立戶,就是兩姓旁人,清清白白的了,只是一來事關重大,自上到下十來個關口要銀子打點,就是唐少爺的家底兒也幫襯不了我,旁人就更不用說了;二來便是有錢,拿了豬頭也找不著廟門,這是沒事太爺的首肯,誰敢兜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