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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這一日歇了中覺醒了,想起要油炸糕吃,喬姐兒不大吃甜的,家里沒個小娃娃,也不預備,蓮娘出去下房里就鎖了門,家里又沒鑰匙,只好抱了娃娃往街面兒上買去,不巧走了幾條胡同兒都沒瞧見挑貨郎,想著自家絨線兒鋪里剛進了一批雪花兒洋糖倒好賣,不如抱了孩子去拿幾塊來哄他。
晌午日頭快要偏西,正是家家戶戶歇中覺的時候,喬姐兒抱了孩子往絨線兒鋪門臉處走著,街上沒有半個人影,遠遠的瞧見鋪子好似上了板兒,倒是唬了一跳,分明是打發了蓮娘來看店,她又不是個躲懶不做生意的……
好奇扒著門縫兒往里一瞧,房里昏沉沉的瞧不清爽,倒好似有人嗚嗚咽咽的聲音,喬姐兒只怕是蓮娘一個人看鋪子,街上又沒閑人,莫不是遭了賊惦記,趕忙轉身往窗欞處舔破了窗戶紙細看。
但見那甄蓮娘給一個男人按在柜臺上,兩個疊做一股,一聳一聳的,做那夫妻晚間被窩里頭的勾當,唬得喬姐兒哎喲了一聲,狠命拍著窗戶,開口就喊“捉賊”,剛喊了兩聲,鋪子的門就打開了,滾出一個人來,跪倒在喬姐兒的繡鞋邊上,只說:“求奶奶超生,莫要叫嚷出來。”
喬姐兒定睛一瞧,竟是家中的小侯掌柜,再往屋里探頭一看,但見那甄蓮娘滿面飛紅,含羞帶愧的系好了裙子,只不敢出去,隔著一道門也跪下了,垂淚無言。
碧霞奴是成過親的婦人,還有什么不明白的?登時臉上一紅,且喜街面兒上一個閑人也沒有,倒還不妨,因笑道:“你如何倒在此處,你們爺正等著你回鏢局子里頭對賬呢,還不快去?”
侯兒見了臺階兒,二話不說,磕了個響頭,爬起來飛也似的跑了。喬姐兒搖了搖頭,抱了孩子進了絨線兒鋪,回身關了街門兒,方才把蓮娘扶起來道:“這事有幾回了?若是他強你的……”
蓮娘這才滾下淚來道:“不關侯七爺的事,是奴家不要臉勾引了他……”懷里璋哥兒瞧見母親哭了,小人兒家也知道心疼娘親,咋呼著小手兒去摸她的臉。
喬姐兒知道蓮娘從火坑里出來,平日里最怕這事,偶然瞧見鋪子里大姑娘小媳婦兒說笑些房里事還冷了臉回避了,何況這樣勾當,定然不是茍且的事,又見她肯替侯兒說話,因猜測著笑道:
“你的為人我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敢叫你管內宅的事情,既然兩下里俱有了意,為什么不竟嫁給侯掌柜?我見這孩子跟著我們當家的歷練了一半年的,比原先身量兒也出挑了,模樣兒也周正些,是個上進的好孩子。”
蓮娘接過了璋哥兒哄著,一面嘆道:“大奶奶是個菩薩,不因為我是火坑里出來的就小瞧了我,如今莫說我是做過姐兒的,就是尋常這個歲數的婦道,給人休了又帶個拖油瓶,哪兒還有小后生家瞧得上的……
七爺如今雖說獨當一面了,到底還是個十*歲的大小伙子,得了爺和奶奶的賞識,也是家主人一樣絲綢兒的衣裳穿著,月錢銀子加上年底的紅利,一個人進項倒好比得上屯里一家子的嚼裹兒,人又生得端正,奴家沒站過幾次柜臺,就有不少姑娘家悄悄的打聽他了,我一個殘花敗柳的身子,又帶著哥兒,哪兒敢想那個高枝兒去……”
喬姐兒聽見蓮娘這般說,只怕是鐵定了心思不要挑明的了,因嘆道:“既然這樣你為什么又要與他不清不楚的傍在一起?這樣的事情說到底還是婦道人家吃虧。若是事情做得不親密,將來璋哥兒大了,又叫他怎么做人?”
蓮娘滾下淚來道:“奶奶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只是那小侯掌柜幾次三番的來纏我,我也是個沒氣性的,心里就軟了。他倒是個心思正派的,許給我三媒六證、明媒正娶,只是我這樣的出身怎好配的他?待要不肯,又舍不得他一片真心,只好權且混著,過個一二年,他淡了心思,再尋一房干干凈凈的黃花兒閨女娶了進門,自然就忘了奴家了……”
喬姐兒卻沒想到這甄蓮娘是個多情的女子,雖然做下不才之事,心里卻恨不起她來。只得柔聲安撫了一番,打發她帶著孩子家去歇著。一個人留下看著鋪子,到了晚間鎖了街門兒家去了。
才過了門房兒,見頭道院兒里頭柜上還是亮著燈,只怕是丈夫正盤賬,走過去瞧,就見那小侯掌柜跪在地上,只管打躬告求,三郎面上卻有喜色,點頭不語。
碧霞奴不知何意,那侯兒見了主母后來,趕忙見了禮,搭訕著會門房兒去了。喬姐兒因問丈夫何事。原來侯兒見自家私情給當家主母撞破了,原先也是心愛著蓮娘的,只是女家不肯吐口,所以遲遲未提。
如今只怕帶累了蓮娘名聲,晚間散了差事,就跑到柜上來求三郎開恩,成全了這一門親事。張三郎并不知他與蓮娘有些手尾,往日里瞧著這兩個倒也般配,因答應了轉托家中娘子幫襯說合。
喬姐兒聽了來龍去脈,見這孩子心思倒也純正,況且兩下里都是有情的,又有了夫妻之實,璋哥兒眼看大了,沒個親爹照看也不便宜,不如成人之美,也是一段美滿姻緣。
就往下房里去給蓮娘道喜,誰知蓮娘心思倒是決絕,執意不從,喬姐兒見那個意思,一時半刻也是回轉不過心思的,只好先丟開不說,回了房中,刪繁就簡將兩個的私情說與丈夫知道。
三郎是個直性漢子,平日里見不得藏污納垢之事,聽見這事,蹙了眉道:“既然恁的,明兒結了工錢,叫兩個都散了伙吧。”
碧霞奴見丈夫動怒,柔聲勸道:“他們兩個私自相會自是不對,只是咱們也從那個時候過來過的,小兒女的心思如何不懂,依我說就寬了這一回,將他兩個做成一對小兩口兒,拴住了兩人的心思,這兩個也算是好的,日后你就是一萬八千的買,也未必有一房這樣的人家了。”
三郎細想一回,若不是自家婚事順遂,竟也似侯兒這般求之不得,倒真保不齊自己為了喬姐兒也要做這偷香竊玉的勾當,況且兩個都是爽利能干的人,若是做成一門親,留在買賣鋪戶里,倒真個是左膀右臂的勾當。
第二日夫妻商量妥當,雙雙躲了出去,叫侯兒好生去對那甄蓮娘訴訴衷腸。蓮娘原本執意不肯,怎奈侯兒賭咒發誓非卿不娶,又指天畫地的起誓定然對璋哥兒視如己出,對外只說璋哥兒是自家頭生兒子,今生今世只娶蓮娘一個,再不肯納妾的。
又怕蓮娘不信,因將自家賣身契與她看了道:“昨兒剛與東家簽的,我自個兒都做了奴才,哪兒有奴才還要納妾的道理。”
蓮娘看罷滾下淚來道:“你清清白白的一個安善良民,怎好做這賣身為奴的勾當……”侯兒眼見事情成了,上前來拉了她的手道:
“還不是為了對你表表忠心,好姐姐,你的顧慮我都明白,只怕我來日出息了,就嫌棄你們母子兩個,昨兒我與東家商議妥當了,這是個權宜之計,叫家主子替你看著我,來日璋哥兒成人,咱們年過半百心思定了,求一求主子,只怕身價銀子也不要,就放了出來也未可知。”
蓮娘見他這般懇切,也少不得點了頭,侯兒大喜,出去稟明了三郎夫妻兩個,次日就籌備起來。家里開著絨線兒鋪,嫁衣嫁裙都是現成兒的,喬姐兒請了媒妁與他兩個主婚,擇了吉日,就在下房里頭成親。一家三口穿紅掛綠的,多謝三郎夫妻成全之情。至此小侯掌柜的對東家之事更是責無旁貸,蓮娘管著內宅差事,對喬姐兒房里也更為盡心。
☆、第102章 二姐疑心生暗鬼
連日無事,轉眼又到了冬景天兒,如今三郎家中今非昔比,一家子錦衣貂裘,喬姐兒叫丈夫強逼著打扮得嬌俏富貴,上罩著胭脂色牡丹蓮花羅豎領對襟兒襖,領口兒袖面兒清一水的滾著蘇繡,難為那繡娘心思討巧,繡的又不是風花雪月花鳥魚蟲,竟是十幾只翻滾討喜的小貍奴,就是整個兒元禮城中也尋不出這么一件愛物來。
底下陪著焦月色素褶兒羅裙,裙角上也是幾只小貍奴,都是拿真貓的貓毛拈了線繡出來的,遠遠地瞧去好似出的風毛一般,行動起來弱柳扶風,走進了瞧時卻好似裙子里頭藏著一窩小奶貓,正撒嬌兒,俏得滴出水來。
外頭昭君套是整張的貂皮集腋成裘做出來,元禮尋常人家,領口袖面有兩塊皮子就了不得了,喬姐兒這通身的氣派往外頭一走動,還當真好似宮里頭的娘娘一般富貴風流。
大冷天兒,三郎只怕凍壞了渾家的身子,再不許她出去站柜臺了,里外活計都托付給了蓮娘,又張羅著教人牙子帶幾個丫頭進來給喬姐兒買了放在房里。
喬姐兒年幼做秀才家小姐時候有個貼身的丫頭,只是還不大記事就叫庶母革了去,倒不是個會使喚人的,況且成婚這么久,房里活計都是自家料理,相看了幾個,粗粗笨笨的也不中用,只怕買了進來借不上勁,白放著也是淘氣,灶上又有蓮娘支應著,更加不用人手。
這一日閑來無事,可巧外頭落雪,卻是元禮城中第一場雪,三郎家中后頭第三進住人的院子里整塊地面兒都埋了地龍的,因此開了窗戶還嫌熱,因答應了喬姐兒自己不走鏢,夫妻兩個窗前月下,靠在一處賞雪。
三郎見喬姐兒做了好幾身兒新衣裳,只怕別人講究她家,又不肯穿出去的,白放著可惜了,因拉了她笑道:“你穿了昭君套,小羊皮靴子,咱們外頭玩兒雪去。”
喬姐兒給他逗得撲哧兒一樂道:“說話兒也是快三十的人了,還不如侯兒老成持重呢,好端端的玩兒什么雪,都是半大丫頭小子的營生,勸你丟開手吧。”
三郎起了性,便不收斂,見她不依,伸手打橫兒抱了就往外走,唬得喬姐兒揮了粉拳捶他,只得答應著換了衣裳。
兩個攜手來在園子里頭,果然好大雪,堆得倒有半人厚,三郎白日里貪玩兒,不肯叫人掃了去,只等外間與妻子來看。
攏了喬姐兒的手在袖子里說道:“你小時候雖然在屯里住幾年,只怕也沒搭過雪房子吧?我當日在小張莊兒里就是孩子頭兒,最會做這個,搭一個給你瞧瞧。”
說著,院墻里頭尋來鐵鍬掃帚,畫了一塊地方,先把厚厚的雪面拍瓷實了,從里頭開始掏洞,深了時貓腰進去,里頭打出門窗來,堆兩個雪墩子權作桌椅,從門里探出頭兒來笑道:“進來坐坐。”
喬姐兒掩住笑意擺了手道:“罷了罷了,往日里背人的時候你還說我是冰肌玉骨,如今進去,可不是凍成個冰坨子了?再不去的。”
三郎淘氣,攥住了渾家描花玉腕,生拉活拽的扯了進去,喬姐兒掙不過他,給丈夫一把扯進懷里,只怕凍壞了,誰知一進雪房子里頭,倒暖和,雖然比不得屋里全身都暖透了,也好似尋常房子一般,一點兒不透風的。
因好奇道:“這真奇了,原想著里頭指不定怎么冷呢。”三郎道:“小時候過除夕,家家都在場院里頭吃席放炮仗,家大人吃幾杯燒刀子就能摚摚雪氣,小孩子家吃不得酒,只好在院里堆雪房子取暖,就是那時候學會的。”
夫妻兩個果然像小時候一樣,緊緊的挨在一處,從那雪屋子天窗里頭瞧著大月亮,一面說笑,三郎到底怕渾家著涼,略坐坐就帶了喬姐兒出來。
兩個正要進屋,忽見外頭門房兒里侯兒一路小跑進來道:“跟大奶奶回,門上說高顯城里的二姨奶奶帶了哥兒、姐兒來了!”
喬姐兒一時轉不過心思來,回頭瞧了一眼丈夫道:“什么一大堆爺爺奶奶的……”說了半句,方才回過神兒來道:“莫不是我那妹子上城來瞧我?這真奇了,要來也不是這個節骨眼兒,不年不節的……姨老爺來了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