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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聽見那張大戶笑道：“我的兒，莫怕，捉了一個家賊，正在審問，誰知這賊子混不認賬，也只好送他往衙門口兒里去理會。”

那小廝兒聽見，“呀”了一聲道：“老爺治家有方，向來是內(nèi)言不出外言不入的，誰不知道張府上井井有條鐵桶也似的相仿，如今送了官，只怕老爺面上須不好看。”

一面低著頭兒廝認了一回，故作訝異道：“莫不是鎮(zhèn)上的更夫頭兒張三爺么？卻不認得小人了？”三郎見這人與自己充熟兒，也抬頭認了一回，卻不大認得，但見他言語卑微態(tài)度懇切，卻也不好給他沒臉，只得搖頭兒道：“卻是眼熟，一時想不起來在哪里會過這位相公。”

那人撲哧兒一樂道：“三爺當(dāng)日進府，還是小人這一頭保舉的，如今怎的就生份起來了？”三郎聽見，方知此人乃是李四郎渾家杜嬈娘的師兄，投身在張大戶家做教習(xí)的琴師，只因幾歲上從人牙子手中給杜老爹買來做徒弟，便隨了師父的姓氏，冒姓杜，名喚琴官的便是。

☆、第67章 冠帶子流落風(fēng)塵

這琴官兒卻是個妙人兒，當(dāng)日也是公府侯門舊家子弟，只因父親犯事，連累一門良賤，男的便要充軍發(fā)配，女子都充入教坊官妓之列，那是琴官兒還是個剛落草的小奶娃，執(zhí)刑官不忍叫他跟隨父兄去往北方苦寒之地，便判了隨著親娘往教坊里頭勾當(dāng)。

誰知夫人原是大家閨秀，十分烈性，怎肯做此賤業(yè)，女監(jiān)之中半夜起來，一條汗巾子吊死在房梁上。這琴官兒便沒了著落，只有當(dāng)日夫人貼身侍女含羞忍辱，倚門賣笑養(yǎng)活小主人。

長到了*歲上，出落得十二分人才，只做女童打扮，便有幾個熟客問了行院里的媽媽要梳攏他，那鴇兒知道是個小廝兒，也不去兜攬此事，又怕行院里養(yǎng)著男娃兒，來日大了與姐兒們勾搭，終究要鬧出事來，所以叫個人牙子進來賣他。

分別之際，丫鬟方才和盤托出琴官兒身世，那琴官兒在世十年，只當(dāng)這丫頭是他親娘，再想不到自己原是官宦門第出身的，丫頭含淚說道：“少爺此去，定然也是賣入梨園，好歹與師父陳情，稟明自家身世，莫要做那小旦的勾當(dāng)，堂堂男子卻著了女妝給人品頭論足，豈不是玷污了老爺門楣……”

那琴官兒尚在年幼，不能十分明白，只見養(yǎng)母哭泣哀告，只得答應(yīng)，當(dāng)下磕了三個頭，叩謝多年養(yǎng)育之恩，隨著人牙子去了。

也是他爹娘有些陰鷙，偏生遇見了嬈娘的父親杜老爹要組個班子做小戲兒，四處尋訪清秀的小廝兒，這一日來在人牙子家中相看，一眼看上了琴官兒，只因小廝兒生得在美，終究不過是幾年風(fēng)光，過了一十五歲發(fā)身，便要漸漸長成男子相貌，所以雖然生得十分顏色，也不過十幾兩銀子的身價兒，就將琴官兒買了回來。

到了家中自有教習(xí)，教著琴官兒并旁的幾個小廝兒窩腰彎腿學(xué)些身段兒，只有琴官兒哭哭啼啼的不肯，教習(xí)只當(dāng)是這孩子懶惰，下死命打過幾回，終不能改。

杜老爹瞧著蹊蹺，就拉著手兒問他緣故，琴官兒方哭著說了自家身世。誰知那杜老爹雖是做梨園行兒的，天生倒有些見識，知道是清官之子，十分愛重，便不叫他學(xué)戲，那是嬈娘也在七八歲上，正上女學(xué)，便送了琴官兒入學(xué)與嬈娘做伴兒，兄妹相稱。

又過了幾年，杜老爹年紀大了，江湖上走跳不動，見自家?guī)讉€男娃都是嬌生慣養(yǎng)的不成事，嬈娘又是閨閣女孩兒不能拋頭露面，便將戲班子傳與琴官兒帶著，一面將自己畢生琴藝傳授了他，為的是來日糊口之用。

一時老爹病故，杜媽媽依舊帶著孩子回鄉(xiāng)務(wù)農(nóng)，琴官兒傾其所有將師父風(fēng)光大葬，又滿城打聽合適人家兒，意欲發(fā)嫁妹子，因為心疼嬈娘，一有后生提親，總叫她立在屏風(fēng)后頭相看，誰知嬈娘就看中了李四郎。

琴官兒打聽四郎家道中落，且喜人品踏實肯干，不是久困之人，又見妹子愛他，只得倒賠妝奩少要聘禮，將嬈娘風(fēng)風(fēng)光光打發(fā)出門，完了師父心愿，自己依舊是投身在張大戶家，代了師父的琴師之職。

他雖然不茍時尚，到底是梨園子弟，頗能察言觀色體貼人心，又生的嬌艷，很得大戶寵愛，時常要勾搭他，琴官兒偏會欲迎還拒的手段，保住自己清操，又不觸怒東家，誰知那張大戶因為不能上手，反而對他刮目相看。

前日因為妹子杜嬈娘對自己說了，要薦一位鎮(zhèn)上的更夫頭兒來家兼差，那杜琴官原本不欲兜攬此事，聽見妹子妹夫說了三郎家中之事，敬他是個未學(xué)的君子，所以在管家面前一應(yīng)攛掇了此事，方才謀了進來。

誰知沒過幾日鬧出這事來，在房里聽見，心里一驚，略穿了幾件鮮亮衣裳走出來，意欲瞧了究竟。這琴官兒久在梨園，最有識人之明，見那張三郎一表人才、凜凜正氣，便知他絕不是那一等等徒浪子，況且往日里教習(xí)各位姨娘們彈唱歌舞，見那翠姑娘總是秀眉微蹙，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樣兒，必然也不是為了張大戶牽腸掛肚的，只怕此事還有諸多疑點，自己倒要詳審一番才知端的。

見那張大戶氣得三尸神暴跳，連忙做出些風(fēng)情來笑道：“我當(dāng)是什么大事呢，想來老爺是鎮(zhèn)上的首戶，他一個小小的更夫，怎么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只怕真是誤會也未可知呢。”

張大戶見琴官兒往日對自己淡淡的，今兒倒殷勤，待要給他些好臉色，又想起翠姑娘賭咒發(fā)誓說是三郎要禍害自己，心中憤恨，擺了擺手說道：“這事很不與你想干，如今七奶奶已經(jīng)指認了是這賊子調(diào)戲她，正要拿了帖子送到衙門里，叫太爺嚴審才是，不怕他不招認。”

琴官兒聽說要經(jīng)官動府，唬了一跳，自忖這一去必然兇多吉少，待要再勸，又見門首處走來了小翠兒的丫頭說道：“奶奶請爺過去呢，自己睡著怪怕人的。”

那張大戶見了愛妾，便把琴官兒丟在一旁，對他笑道：“這里沒你的事了，快回書房歇下吧，生得可憐見的，風(fēng)吹了又要病。”

琴官兒知道趕不上話頭兒，無法再說，只得勸道：“就是要送官，也沒有三更半夜送去的，若是太爺正歇著，只怕倒沖撞了他老人家的官威，不如明兒一早再送吧，時候不早了，爺快回后宅歇了，小人這便回去。”

大戶見琴官兒此番溫言軟語的囑咐自己，心花都開，捏了他的手笑道：“我的兒，你且回去，明兒咱們再說。”

琴官兒心上不耐煩，又礙著他的面皮不好掙開，只得含笑以對，送了大戶出去。見走遠了，方才撤步抽身回來，打發(fā)那幾個小廝道：“你們也都回去歇下吧，此處有我照應(yīng)便是，到底是我薦來的人，有什么干系都在我的身上，幾位大官兒自便的好。”

那幾個小廝們也是熬得眼皮子打架，心中正暗暗叫苦不得好眠，如今見琴官兒樂意擔(dān)下這個差事，心中如何不樂？況且出了事自然是他兜著，與自己等人無干，道了一聲辛苦，各自去了。

琴官兒送了眾人，方才關(guān)了房門，連忙上前來要解三郎的繩索，只是芊芊玉指一時掰不動麻繩子，三郎知道這是李四郎的親戚，十分客氣，說道：“不敢勞動杜老板。”一面兩膀一晃，那繩子竟是死長蟲一般從身上滑落下來。

琴官兒往日里常聽妹夫說起，這張三郎好個把式，如今見了方信，點頭嘆道：“三爺好個手段，既然有本事走了，為什么不先家去躲一躲再說？”

三郎笑道：“若是旁的罪過卻也好說了，只是這花兒案子，小人卻不敢擅自走了，外頭聽見，還道是畏罪潛逃，我雖是山野村夫，自有念過基本圣賢之書，再不做這樣沒擔(dān)當(dāng)?shù)氖虑椤！?

杜琴官見三郎這般磊落，心中十分敬重，又是妹夫的干親，自是責(zé)無旁貸要與他方便，因問道：“小人見三爺生得雄壯磊落，再不是那一等腌臜下作之人，如今此處再沒外人，還請三爺對小人實說，到底為什么無端給人攀扯在內(nèi)？”

問了幾遍，三郎因顧忌著翠姑娘性命，又想著自家也是攤上此事也是慚愧，只是低頭不語，杜琴官又勸道：“小人一向在府里做教習(xí)的，冷眼旁觀著那七奶奶雖然年輕些兒，卻也不是那一等狂蜂浪蝶，三爺又不是等徒浪子，如今你們兩個鬧出來，自然是有些根源的了？”

三郎見琴官兒堪破了內(nèi)中情由，知道隱瞞不得，況且又要求他傳話給渾家，只得將事情始末緣由說了，又囑咐他道：“若是來日可以大事化小，倒也不必提起當(dāng)日之事來，小夫人雖然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借著此事將她治死。”

杜琴官聽了內(nèi)情，卻是蹙眉道：“難得三爺一片君子誠心待她，不想竟有這樣不才之事……只是如今這張大戶卻不是好惹的，一縣之中上至知縣相公，下至縣丞、縣尉，哪個不與他有些交情，如今內(nèi)宅出了這樣的事，只怕他為了保全名聲，未必倒肯輕易出脫了三爺，著實難辦些兒……”

三郎聽了這話，心中涼了半截兒，自己鐵錚錚的漢子，萬事不怕，就只是負了渾家一片癡情托付終身，若是恩愛夫妻不到頭，豈不是斷送了碧霞奴一段女孩兒家的心事，想到此處心如刀割，險險滾下淚來，只因琴官在此，咬牙忍住了。

杜琴官見三郎眼圈兒一紅，還道是他有些怯官，連忙柔聲安撫道：“三爺也不必著急，這事雖然兇險，也不是全然沒有緩兒的，如今小人在官面兒上有幾個相好的郎君，自然竭盡所能幫襯說合，不知三爺家里有甚高親貴友，若有時，寧可花幾個錢去請了來疏通疏通，萬一碰出一個機會來也未可知。”

☆、第68章 屋漏偏逢連夜雨

三郎想了一回道：“小人若有些做官的親戚收稅的朋友，也難落得如今這一步田地了，只有小人家中的街坊是個看街老爺，也沒甚品級，只怕說不上話兒，再有就是衙門口兒里三班衙役的總捕何大郎何老爺是個自幼相識的，旁的再沒有了。”

杜琴官聽見三郎認得何捕頭，拍手喜道：“旁的都不中用，若是認得了他才是好呢，俗話說縣官不如現(xiàn)管，如今老爺一口咬定非要送官，只怕三爺少不得要往男監(jiān)里走一趟了，聽見人進去時都要吃他幾十殺威棒的，若是認得何頭兒，在里頭的罪孽可就都免了，只怕還要好吃好喝好待承呢。

一會子天亮了，小人就往妹子家去報信，教我妹子親去府上陪伴三奶奶，不知三爺還有甚話要帶去么？”

三郎聽見提起渾家來，也忍不得眼圈兒一紅，搖頭兒道：“小人旁的事情都不肯放在心上，只有內(nèi)子放心不下，如今相公若去，只要將此事緩緩的說了，切莫嚇著她才是，內(nèi)子一個新媳婦子，嫩婦少女的，只怕經(jīng)不起……”

杜琴官見三郎也是個癡情的，心中暗暗贊嘆了一回道，想不到除了行院子弟，便是市井人家兒也有這般軟款溫柔的男子，想來那三奶奶自然是個好的，才引得人這樣疼她，誰知新婚夫妻攤上官司，也是好事多磨……

癡癡想了一回，便要做成他夫妻兩個，好生幫襯，兩個又說了幾句閑話，眼見天光大亮，早有那胡管家領(lǐng)著幾個如狼似虎的家丁進來，見了琴官兒倒也未敢高聲，上前來陪笑道：“小琴相公，生受你看了這賊子一夜，現(xiàn)下老爺命我們將此人送官，相公也會內(nèi)書房里歇下罷咧。”

杜琴官點頭稱謝，看著三郎給人帶走，送到門首處方才回來，到了內(nèi)書房，見了貼身小廝說道：“你與我收拾個包袱皮兒，只撿要緊的衣裳家伙帶兩件，這幾日我要告假出去瞧瞧班子，你在大戶跟前兒替我告假，若有要緊事就到行院里來尋我便是。”

那小廝答應(yīng)著，收拾了一個包袱，琴官又摸了幾十兩銀子帶上，叫小廝往街面兒上雇了一輛小香車，上車往李四郎家去了。

到了門首處，不見有人出來，隔著門板一聽，里頭并無煎炒之聲，倒是好生奇怪，怎么大清早兒的還沒起床，只得拍門道：“四郎開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