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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李四郎昨日沒有差事,晚間叫渾家燙了酒,夫妻兩個吃個成雙盞兒,說兩句風流話兒,勾動了風情,就弄起來,年少夫妻未免貪歡,竟鬧到四更方才歇下,這也是上頭沒有公婆,當中沒有妯娌的好處……
早起醒了,見渾家給自己入得云鬢散漫花容煥發,自有一段惹人憐愛之處,復又惹動相思,也不管嬈娘能否承恩,按在炕上*起來,兩個正在妙處,臉兒相偎唇齒糾纏,忽聽得外頭打門的聲音。
李四郎嘖了一聲道:“誰不知道咱們是更夫人家兒,最愛睡個回籠兒的,大清早兒就來撞喪,真真兒可惡,且不要理會罷了。”說著又要大動。
嬈娘耳音靈便,聽見好似自己娘家師兄的聲音,連忙推開四郎,伸手抓起肚兜兒掩在胸前道:“我聽著像是琴哥的聲音,你去瞧瞧,莫不是班子里出了什么事?他是個最有眼色的,平白沒事不會這個鐘點兒來。”
四郎正在興頭兒上,給人撞破了,好生沒趣兒,聽見是大舅子,又不好不去的,只得隔了衣裳捏了嬈娘胸前兩把,笑道:“若是沒要緊事,我就打發了,你且脫了衣裳被窩兒里等我。”
叫渾家一口啐在臉上,打發他快去開門,自己攬衣推枕起來梳洗了。四郎放下門閂,開了街門兒一瞧,果然是那杜琴官,急急的站著,見四郎開門,也不與他十分寒暄,埋怨道:“拍了這半日,你們小公母兩個好睡!”
四郎嘻嘻一笑道:“叫舅爺久候了,實在是您妹夫我這個差事不便,晝夜顛倒的,只好白日里多睡睡。”
琴官哪有心思與他插科打諢,抬腳就往里走,與妹子是自小兒一處長起來的,也不大忌諱,就往房里去。
四郎只怕渾家要洗牝,連忙攔住了笑道:“哥哥慢走,你妹子只怕正梳洗。”琴官啐了一聲道:“扯你娘的臊,我與她一床睡時,你這小廝兒還不知何處轉筋呢。”
正說著,只聽里頭嬈娘的聲音道:“是琴哥來了不是,你也不知道往里讓讓,怎的還攔著,我與哥哥一處伴著長這么大了,有甚裝神弄鬼的。”
四郎見渾家拾掇好了,方才放人。琴官進來,見妹子梳洗已畢,卻是滿面飛紅壓倒桃花,方知方才是夫妻兩個正上手,倒是自己來得不巧,也跟著臉上一紅。
嬈娘道:“哥哥大清早兒的只管來,莫不是班子里有甚急事要與我商量么?”琴官搖頭道:“卻是為了一件禍事……”將那三郎之事原原本本說了一回。
四郎和嬈娘聽了,都唬了一個魂飛天外,一時沒有主意,四郎蹙眉道:“誰知那翠姑娘竟是落在張大戶手里,早知如此,就是一月給一百兩,也不好往他們家里去的,在家時躲還躲不及,如今好容易送這燙手的山芋出了閣,三哥倒去自投羅網了,可是怎么好呢……”
嬈娘是女兒家到底心細些,連忙說道:“如今只怕三嫂子還不知道呢,怎么想個法兒對她說了,不然一會子不見三哥來家,她必然要著急的。”
四郎點頭兒道:“正是用得著婦道的時候,你收拾了,帶了官哥兒過去相陪,我與舅子在外頭打點著,先去尋著何捕頭說話兒。”幾個商議妥當,各自去了。
那琴官和李四郎來在衙門口兒,先與外頭站堂兵施禮,遞了幾個錢,打聽三郎的案子,那兵丁收了錢,因說太爺如今春睡未醒,原告被告都在堂上等著,四郎又要尋何大郎,那兵丁道:“何頭兒就來的。”
正說著,忽見何大郎騎了馬到門首處,衙役接了馬匹送到后頭牲口棚里,一抬眼見是李四郎,與一個不大認得的相公,連忙上前施禮笑道:“這不是李四兄弟么。怎么一大早兒的就往衙門口兒里來,這位相公是?”
四郎趕著引見了,一面說起三郎的官司來,何大郎叫了一聲不妙道:“偏生惹了他家,卻是難纏,只因平日里多有孝敬,俗話說……”
說到此處四下一望,沒有旁人,方才說道:“俗話說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太爺十年寒窗掙下這個功名來,少不得有些貪酷之弊,豈肯為了一個百姓得罪了首戶的這一份三節兩壽的孝敬呢……”
四郎和琴官兒聽了,都心中擔著憂,大郎道:“為今之計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且喜我在衙門口兒里當差,三班六房的弟兄們多少買我的面子,這一遭兒旁的不敢打包票,倒是可以保住三郎不受皮肉之苦,外頭的事情我也打聽著,你們家去再與他家娘子商議,可還認識什么高親貴友的,哪怕是能往太爺跟前兒遞個話兒的,到底也比沒有強,況且這也不是一件大案,只要兩下里說妥,扯個淡就能放出來,如今只怕太爺沒甚好處,張大戶家里攀扯不放,還要從這兩處下手才是。”
杜琴官見何大郎有些見識,連連點頭,又要拿出錢來打點,大郎推道:“我與張三兄弟自幼同窗,這點子交情還有,倒不用杜相公壞鈔。”琴官兒說道:“也不是單給何捕頭的,里頭三班六房少不得要打點些個。”
何大郎笑道:“他們哪一個不是我拿下馬來的,便是我要與他銀錢,自然是不敢收的了,銀子上頭還要轉告三娘子,不用她費一點兒心,只要兩下里使力,把人撈出來才是要緊。”
四郎和琴官聽了,連忙道謝,一時間打聽前頭升堂,知道要審案子,何捕頭只怕三郎吃虧,趕著告辭去了。
兩個見他進去,又聽見是花案兒,關乎張大戶的臉面,只在二堂上審,知道自己身份是旁聽不得的了,又聽見何大郎一力應承,保管三郎不受皮肉之苦,方才略略放心,趕著往看街老爺家宅后身兒那土坯房中報信。
那時杜嬈娘已經帶了官哥兒來家,緩緩的把事情說與碧霞奴知道,這喬姐兒雖是個有見識的,到底是新媳婦子,聽見丈夫給人拿入男監之中,好似晴天里打了一個焦雷的相仿,又怕他在里頭吃虧,又知道他為人耿直不大奉承,萬一哪句話觸了太爺的霉頭,豈不是要當堂打壞了?自家爹娘早逝,又不認得什么高親貴友,心里亂麻一般,早已哭得淚人兒似的。
嬈娘在旁瞧著也是心酸,勸解了一回,她又不曾念幾本書,還不如碧霞奴有些見識,說不出什么寬心話兒來,只得陪著掉了幾滴眼淚,正急的沒法子處,就聽見外頭四郎的聲音拍了門道:“嫂子開門,我們送信兒來了!”
☆、第69章 同患難義結金蘭
兩個婦道聽了,這會子也講究不起什么回避不回避的,急急的開了門迎了進來,碧霞奴但見四郎身后跟著一個聰明俊秀、衣衫華麗的相公,不知哪里來的,只得側身回避,將手絹兒半掩金面。
嬈娘見了娘家哥哥,忙對碧霞奴笑道:“嫂子不妨的,這是奴娘家哥哥,行院里當差,調弦子的琴師。”
原來高顯風俗,行院里的優伶們也是常在內宅服侍,太太奶奶們多有不避諱的,從不與尋常男子同日而語,碧霞奴聽見是個優伶戲子,又是杜嬈娘的親戚,方才回轉過來道了萬福。
杜琴官連忙唱個大喏,一面偷眼觀瞧這新媳婦子,心中暗暗喝彩道,方才見了三哥卻是個英雄豪杰一般的人物,也只有這樣好相貌的奶奶配得上他了。
一面大家進屋坐著,碧霞奴抹了淚痕下廚燉茶來吃,四郎和杜琴官將何大郎的話細細的說與喬姐兒知道,叫她放心,橫豎是打不壞的,只要外頭想法子運作此事,大事化小便可脫出牢獄之災。
碧霞奴想了一回道:“拙夫向來老實,不會巴結,再說我們小門小戶兒,誰肯提攜……如今那何捕頭就算是咱們家認得最大的品級了,除此之外,前頭街坊是看街老爺家中,我與他家太太倒有幾分交情。”
杜琴官點頭道:“三哥也是這么說,如今說不得病急亂投醫罷了,還請三嫂子尋個由頭,對太太說一聲兒,他家老爺雖然沒甚品級,太太若是在內宅之中有些手帕交,能對諸位老爺過幾句話兒,這枕邊風倒勝似上指下派的往來文書呢。”
喬姐兒見他說的有理,點頭答應了,一面見嬈娘懷抱的官哥兒十分哭鬧,知道孩子大清早兒的就給搖醒了,這會子正不受用,為了自家之事,連累這許多親友奔走,甚是過意不去,連忙說道:
“叔叔嬸嬸忙了這半日,大面兒上的事情,奴家都知道了,如今困坐一處,就是急死了,人也不得出來,不如大家先各回下處自便,奴家也想法子求求前院兒的太太,中用不中用,自然有消息傳過去,也省得這樣干耗。”
嬈娘見官哥兒略微發熱,心中焦急,又不好說要家去,如今見碧霞奴提出來,便對四郎使個眼色,一面說道:“既然恁的,奴家不與嫂子客氣,這就去了,只是家里攤上這樣的大事,只有嫂子一個是料理不來的,依我說,不如叫我們當家的回鄉一趟,到干娘處接了二姑娘進城來相陪,凡事你們姐妹也有個商量。”
碧霞奴聽了,心中也想接妹子過來商議,因說道:“多謝弟妹良言,只是又要勞動四爺了……”四郎連忙擺手道:“嫂子這樣說,叫兄弟沒有立足的地方兒了。既然恁的,咱們各自去干各自營生。”
幾個商議妥當,告辭出門,碧霞奴送了出去,將街門對上,想起三郎吉兇未卜,又哭了一場,知道哭也無用,強忍住了眼淚,下廚收拾了一壺熱茶,幾碟子茶果,探聽著上房屋里老爺已經出門公干,便走去端了進來,口稱“回事”。
太太正盤腿兒坐在炕上做些針黹,聽見外頭是碧霞奴的聲音,連忙丟下手上活計笑道:“是三奶奶么,房里沒別人兒,快進來吧。”
喬姐兒端了茶果進來,勉強笑道:“早起見太太好似胃口不好,沒用多少稀飯,若是預備下茶果前來伺候。”
太太今日起的晚些,胃口尚未打開,便吃的少了,如今正沒處抓撓吃食,見碧霞奴這般善解人意,連忙笑道:“難為三奶奶想著,奴家腹中倒真有些饑餓。”一面騰出炕桌兒來擺下果碟子,又攜她上炕。
忽見碧霞奴滿面淚痕,唬了一跳道:“這是怎么說,莫不是與三爺拌嘴了不成……年少夫妻這也是難免的,我也我們老爺磕磕絆絆的也過了這些年,世人打小兒都是這樣過來的……”
碧霞奴聽見太太挺起三郎,越發隱忍不得,嚶嚶嚀嚀哭泣起來,又不敢放聲大哭,忍氣吞聲越發叫人憐愛。那太太原先也認得喬姐兒之母,見她哭泣,心中十分不忍,一連聲兒問是怎么了。
喬姐兒將三郎的事刪繁就簡說了一回。太太聽見,怔了半日,搖頭嘆道:“我竟不知小翠兒那蹄子心腸壞了,做出這樣下流沒臉的事情來,說到底都是奴家治家不嚴,連累了你小公母兩個……”
碧霞奴連忙搖頭兒道:“也是拙夫辦事不老成,當日之事若是早對我說,趕著翠姑娘出閣之前好言安慰了她,或許還不至于鬧出這樣的事來,如今只怕積怨已深,況且調戲的事一旦嚷嚷出來,再無改口之理,所以想著來求太太,看老爺那兒有甚說得上話的同僚們能幫襯一把的,奴家中雖然清貧,愿意結草銜環報答搭救之恩。”說著,輕提羅裙盈盈下拜。
太太連忙親自下炕攙扶起來,心里想著這件事情倒不好辦,瞧著喬姐兒急得那樣,又不好一口回絕,只得答應想想法子,又見她哭得累了,好生安撫了幾句,請她回房歇歇,等著消息。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