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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渾家,哥哥是知道的,雖然言語爽利些,為人最是心軟良善的,聽見母親受罪,便忍耐不得,趕著叫我將岳母接了家來,哥哥你且說說,如今我家里就算不是家徒四壁,也就比要飯的多個房頂兒罷了,一家子人家兒一個炕上睡覺,接了她老人家是不打緊,可是又往何處供養去?
我因說了兩句這事急不得,要慢慢的想出一個法子來,誰知我那渾家就急了,說我是個眼睛里沒有天理人倫的豬狗,指著鼻子罵了一頓不說,還收拾包袱,說要連夜回鄉服侍母親,我因想著回去看看也好,就對她說等今兒的差事完了,明兒我送了她娘兩個回去,瞧瞧到底什么排面兒,再做定奪不遲。
她又惱了,急的什么似的,說這事等不得,也不帶官哥兒,雇車要走,我問她兒子怎么辦,她因說如今嬌養兒女有什么用?官哥兒攤上我這么個爹,只怕將來也未必記得她就是他的母親,來日必然是個忤逆之子,不要也罷。賭氣連孩子也不帶,到底雇車家去了……
我帶著官哥兒在家里枯坐了半日,孩子餓得實在無法,只得帶了往街面兒逛逛哄他,瞧著好似凍著了的模樣兒,家去又有些遠了,就先帶到更房里避一避北風。”
張三郎聽見兄弟家務事,倒勾起自己家中的塵凡來,可見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見官哥兒早已凍得瑟瑟發抖了,搖頭道:“這里也不是哥兒該來的地方,可巧方才我兄弟來尋我時,對我說起街上新開了一家羊肉館兒,是個回回買賣,想必干凈公道,不如我請兄弟進去吃兩杯,也讓哥兒暖暖身子,再尋一碗奶皮子來給他吃了,好歹對付過今天去。”
李四郎聽見要下館子去,面上有些為難道:“家中一向是我那混賬老婆管錢的,如今她回了娘家,我滿世界里找銀子包兒也沒得,此番出來不曾帶錢的……”
張三笑道:“這不值什么,一頓酒哥哥還是請得起,也算是酬謝你老家兒那三仙姑成全之意。”
李四聽了,也想細細的打聽打聽張三郎的婚事,因笑道:“既然恁的,可就偏了哥哥這一頓,等明兒娶了嫂子時再找補吧。”
弟兄兩個帶著官哥兒起身出門,鎖了更房,往那羊肉館子里去,叫了四個大菜,烤馕和奶皮子多多的上,那李四郎不大吃回回菜,因說道:“不如咱們弟兄兩個也吃兩杯吧。”
張三笑道:“兄弟你不常來所以不知道,這回回的買賣,清真貴教是不能飲酒的,切莫亂說壞了規矩,再說官哥兒還小呢,咱們吃了些酒氣,只怕把哥兒腌臜了反而不好。”
那買賣的馬掌柜見張三謹慎守禮,心中喜歡,吩咐店伙多饒了他們那一桌一碗奶皮子,官哥兒見了吃食,也不哭不鬧了,踢著腿兒身上狠命使勁往那奶皮子的地方撲棱著,逗得兩個漢子笑了一回,李四郎接在手中,將筷子蘸著奶皮子,緩緩的給官哥兒吃了。
小孩子家餓了一頓飯,見了有奶香的東西忍不得,只顧著要吃,不出片刻,倒吃了大半碗去,實在吃不下了,打個一個奶嗝兒,眼皮子就開始打架,開始大人哄他還知道咯咯兒地樂,后來就一面樂一面睡,再后來就睡得沉沉的了。
李四郎見哄睡了官哥兒,方才稍微放心,自己夾些菜吃,笑道:“這家的燒羊肉倒是真得味,難得的卻是沒有腥膻之氣。”
那掌柜的兀自坐在柜房后頭盤賬,聽見這話接茬兒笑道:“這是關外進的貨,如今旁的館子里只怕都是鄉下收來的,如何跟我們小店這一家相提并論了。”
弟兄兩個聽見連忙對著掌柜點了點頭,那掌柜也喜歡他弟兄兩個言語爽利,又吩咐店伙給加個小菜兒。
李四郎啃了個羊蹄兒,忽然想起一事來,問道:“可說呢,到底三哥去相親怎么樣了?”
張三郎聽見兄弟問他,沒得臉上一紅,說道:“等明兒干娘來了自有分曉。”
李四見張三郎神色有些忸怩,便知道事情成了,一拍大腿笑道:“怎么樣?我就說三哥只要捯飭起來收拾妥當了,憑她是什么天仙玉貌,也要相中了你這樣一等一的好子弟。如此說來,只怕與那姑娘過話兒了?”
張三點頭笑道:“見著了一面,說了兩句,此事大半多虧了干娘從中調停,不然我那位老泰水可不是好相與的呢。”
☆、第20章 小夫妻言歸于好
李四聽見說起岳母來,也是一肚子愁苦道:“往常單聽見書上說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怎么偏生咱們都攤上那偏心的父母、不義的爺娘,莫非渾家都是絕色,才這般紅顏命薄?”
說著,自顧自大笑了起來,倒把懷里的官哥兒唬了一跳,驀地睜了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滴溜溜亂轉瞧著他們,竟沒有哭鬧,見了爹爹,小身子掙巴幾下,又埋在李四郎的臂彎了迷迷糊糊睡起來。
張三郎見官哥兒又睡了,方才搖頭說道:“這話也不過是咱們弟兄兩個好,館子里頭的胡吣罷了,自古從來都是兒孫的錯處,哪有父母的不是?當日幼學童蒙的圣賢之書你也是白念了。”
李四郎聽見張三正色之言,抓了抓頭笑道:“我不過發發牢騷,哥教訓的是,正經的,到底聘禮要了多少呢?”
張三郎搖頭苦笑道:“定下了是十五兩,這還是干娘幫襯著說了這一車的好話,若是我自己前去時,只怕不止這個數……”
李四郎聽說是十五兩,咋舌道:“喲,敢情你那位老岳母還真當自己的閨女是官宦人家的貴小姐?”
張三沒奈何點點頭道:“這還真叫你說準了,你沒聽干娘說?當日她家是出過秀才的,算起來叫一聲喬小姐也是當得,只因為這個,我倒不好意思十分還價,總要給這位姑娘在娘家留些體面。”
李四郎見張三這般態度,人還沒過門兒就知道憐香惜玉的,忍不住搖頭笑道:“三哥平日里少言寡語,從不與年輕女子調笑,原本還道是個不解風情的,誰知道竟是這般會疼人。”
說得張三郎也是臉上一紅,搖頭道:“遇見這位喬大姑娘之前倒是不曾心思縝密一回,當日在老娘娘廟遇見了,不知怎的心中和軟了些,如今倒會替別人思慮綢繆了……”
李四聽了這話,心中暗道這真是前世冤孽,兩個必定有些夙緣也未可知,一面見張三姻緣既定,又想念自己的渾家,又不好說出來的,只得嘆息了一回。
一時間弟兄兩個吃了飯,眼看著也到了起更的時候了,張三郎自去會了飯錢,兩個帶著官哥兒回在更房之內,李四郎面上有些為難,只怕將孩子一個人扔在更房里頭不妥帖,張三心中知道兄弟為難之處,說道:
“你就帶著哥兒在這半間房里好生歇息一陣吧,我一手梆子一手鑼也不是沒有過的事兒,左右咱們管著的這條街面兒又不算長的,一時半刻就走回來了,你好生摟著哥兒,別叫他著了寒氣才是。”
李四郎聽見,心里感念,面上點頭道:“既然恁的,多謝哥哥周全,還替您弟妹也陪個不是。”張三郎含笑去了。
依舊提了氣死風燈沿街走著,一手打梆子一手敲鑼,來回喊了幾遍“天干物燥,小心火燭”等語,不一時竟又來在老娘娘廟處,心中想起當日在此處見著喬大姐兒時的情形,不由心頭蜜意頓生,望著那廟門出了一會兒神,方才心滿意足的去了。
回在更房之內,見李四郎抱著官哥兒睡著了,連忙尋了更房里公中的一床破棉被給他父子兩個搭上個邊兒,輕聲放下打更之物,自己在炕尾上坐著,想著這李四郎夫妻兩個當日成婚之際說不得夫婦和順魚水和諧,只是日子長了,也難免馬勺碰鍋沿兒,磕磕絆絆的。
自己日后若是與那喬大姐兒成了一雙夫妻,自然是百般呵護萬事依從,斷然不會如同李四郎這般,把個嬌滴滴的渾家氣得連孩子也不顧,就這般拋撇下他父子二人回了娘家……
想了一回,看見銅壺滴漏快到二更天,連忙又出去打了一回,幾次三番,熬到了天亮,那李四郎倒是睡得沉了,天色都有些魚肚白時方才緩醒過來,還道是在自己家中,伸個懶腰,要伸未伸時,但覺懷中一輕,低頭一瞧,懷里的官哥兒險險掉在地上,連忙摟住了,打個激靈,人才徹底清醒過來。
抬眼一瞧,張三郎正從外頭回來,見了他笑道:“難為你抱著哥兒睡了一夜。”李四苦笑道:“哥又拿我打趣兒,只怕這樣的日子長著呢。”張三聞言忍住了笑意道:“哦?話可不要說死了,你瞧瞧這是誰?”
說著,一閃身,但見那杜嬈娘滿面忸怩神色站在門首處,見了官哥兒,忍不住滾下淚來,叫了一聲兒,喊了一聲肉,上前來接過了摟在懷中。那官哥兒這一夜倒是不曾受罪,給李四郎緊緊抱在懷里好睡著,如今也差不多睡足了,睜開眼睛就瞧見了娘親,喜得撲棱著小手兒踢著短腿,扒在娘親身上不肯下來了。
李四郎只道自己是做夢呢,揉了揉眼睛道:“你如何卻在此處,莫不是我又發夢了不成,昨兒夜里倒是夢見你好幾回呢,我……”說到此處,但見那張三郎還在屋里,忍住笑搖頭瞧著他,倒是紅了臉,不肯十分拉下臉來陪了不是。
杜嬈娘啐了一聲道:“你道我是服了軟兒才回來的,可就打錯了主意,可巧是你那干娘三仙姑來村里跳神,她老人家如今知道我是你的渾家,聽見我們娘家在杜家莊上,就過去拜會親家,天晚,娘留了人住一夜,誰知我竟跑回去,干娘因勸了我兩句,可巧今兒又要上城來尋三哥,早起就勸了我,趕著送回來,我因拗不過她老人家,方才跟了回來的,你可別得意!”
那李四郎自從成婚之日,得了這么個俏生生的渾家,當真是蜜里調油,好的跟一個人兒似的,如今雖說只有一半日不見,心中也著實空落落的,此番見渾家自個兒回來了,好似天上掉下個活寶貝一般,若不是礙著張三郎在此,早就上前摟在懷里溫存幾句了。
當下越發顧不得,站起來對著杜嬈娘一揖到地道:“昨兒是小人吃了兩杯黃湯,不說好生挺尸去,反而沖撞了大娘子,此番大娘子看在我干娘面上回來,是您仁德寬厚,如今當著我干娘和三哥在此處,小人立個誓言,若是日后再借酒瘋欺負老婆,就叫我……”
話還沒說完,早給杜嬈娘掩住了口啐道:“少渾說了,我不聽你這些瘋話呆話,如今既然差事完了,與我家去吧,三哥還請與我們同去,奴家燒了雞粥與你們弟兄吃了,干娘在家中等候,有事情要與三哥商議呢。”
張三郎聽見三仙姑來了,連忙答應下來,抬腳就要走,后頭李四郎笑道:“哥聽見嫂子的事情就恁般心急,如今看街老爺還沒來,怎好這般伶伶俐俐走了,不如哥先去我家與干娘見面等候,我與渾家在此處等著交鑰匙罷了。”
張三郎聽了這話,方知道自己急躁了些,面上一紅道:“既然恁的,還要有勞賢伉儷。”說著,自己出門往李四郎家而去。
那李四見張三郎去的遠了,連忙虛掩了更房的街門兒,回身抱住杜嬈娘就要親嘴兒,唬得嬈娘搖擺著粉頸閃避開來,一面伸手在她男人胸膛之上捶了兩下道:“好沒臉,這里跟街面兒上也差不多的,就做下流事,萬一給老爺撞見了,你是死是活呢,再說我懷里抱了哥兒,唬著了他可怎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