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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連忙謙遜不收,無奈三仙姑執意說這是佛前供著的,戴上了管保長命百歲,李四見好個口彩,也不好不收的,只得半跪在炕沿兒上謝過了干娘,母子兩個拾掇整齊了,滅了灶上的火,將院門兒鎖了,那三仙姑央了隔壁鄰居看家,說自己干兒子下鄉來瞧瞧,接了自己上城逛逛,聽了鄰居幾句艷羨的話兒,自家覺著十分得臉。
娘兒兩個來在官道上雇了車,一路又往回趕,且喜天剛擦黑兒時候就回在高顯縣城之中。李四引著先往自己家中勾當,招呼渾家出來接著,李四的渾家杜嬈娘見了三仙姑,神仙一般,十分熱絡讓到屋里,端茶遞水兒很是殷勤。
那三仙姑見干兒子這一回算是出息了,心中也喜,自以為晚景有靠,又見他家里的哥兒生得雪團兒一般,十分討喜,遂取了帶來的金鎖給這小孩子戴上,李四郎夫妻兩個又是一番謙遜感謝不必細表。
一時間到了掌燈時分,李四吩咐渾家往街上豬肉鋪子里秤來半斤肉剁了餡兒,裹餃兒給干娘吃,那杜嬈娘原先也是小門小戶出身,肯信跳神這些鄉下的玩意兒,自己在廚下收拾整齊了,把牙一咬,把心一橫,裹了幾個整蝦摳出來的蝦圓子進去,好教這位仙姑滿意了,也保佑自家孩兒沒病沒災兒的。
果然那三仙姑吃了兩口,“嚇”了一聲道:“哎喲老四,你如今闊啦,裹餃兒罷了,里頭倒擱了蝦圓子進去,原先還說你家道艱難走動不起,可見是哄你老娘玩的?!?
那李四郎知道都是渾家搗的鬼,一面瞪了他老婆一眼,嘻嘻一笑道:“娘說哪里話,當日為了討這敗家娘們兒實在是淘虛了家底兒,還不是為著她手上沒個忖量,胡吃海塞慣了,到如今方攢下薄薄的一份家私,才有底接了您老上城來住幾日?!?
杜嬈娘聽見李四說她,當著干親的面又不好發作,只得一面賠笑道:“娘別聽他醉漢嘴里的胡吣,多用些酒果兒,不夠時籠上還熱著一盤子呢?!币幻骘堊赖紫潞藓薏攘死钏睦梢荒_。
那李四郎吃了渾家暗算,又不好說的,只得厚著臉皮干笑了幾聲,一家子團團圍坐了吃飯,李四郎對干娘說道:“估摸著今兒我那結拜哥哥許是能當差了,不如這會子我接了娘去尋尋他,帶了您老人家往那老娘娘廟門前瞧瞧,看到底有些什么古怪,也好知道我這哥哥得罪了哪一方的尊神,對癥下藥與她燒一掛紙錢送了,一勢去了病根兒才好?!?
三仙姑吃的舔嘴抹舌的笑道:“你家大娘子好手段,端的百伶百俐,落在你小子手上倒是可惜了,這也罷了,咱們就去?!?
那杜嬈娘聽見干娘夸她,臉上堆笑下來說道:“一籠餃兒不值什么,只是才吃了飯只怕油膩膩的,出去冷風一吹凝在心里不好,等我沏了釅釅的茶與干娘吃兩杯再去吧?!闭f著起身往小廚房里整治了一壺女兒茶來燉了,端上來與三仙姑吃。
那三仙姑也是吃得有些存住了,痛喝了兩碗,對李四郎笑道:“你討了這樣的老婆在家里,怎的還說不好呢,如何才是好?當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闭f的李四郎臉上一紅,直瞅著他渾家笑。
李四家的也紅了臉,端了剩菜剩飯往后頭去了,這廂李四郎打發干娘收拾妥當,帶了一應應用之物,吩咐渾家看緊了門戶,自己帶了干娘一路往更房里趕。
果然遠遠的瞧見張三郎依舊提了氣死風燈在外頭迎著,見了他笑道:“你這一半日辛苦了,果然將老太太送回去了,我家中近況怎樣,五姐可好?”李四郎還未及答話,忽然見他身后搖搖晃晃的閃出了一個婆子來,見了張三郎道:
“嚇,這就是你說的那位結拜哥哥?哎喲喲,倒好個身量兒模樣兒啊,生得廟里的金剛一般,大夜里的只怕不是他撞客了旁人,倒是旁人撞客了他了!”
張三郎原沒瞧見李四身后有人,忽見躥出一個婆子來,說了一車的瘋話,倒是唬了一跳,也不知此人與李四郎是何關系,什么輩數,倒也不敢稱呼,只拿眼睛瞟著李四郎不言語。
☆、第11章 中山狼得志悔婚
那李四見干娘瞧見個俊俏的后生就這般多話,倒也不好意思的,只得上來打圓場道:“這就是我原先提起的,我那干娘,人稱三仙姑的便是,因今兒回鄉看看老娘,提起了哥的癥候,我干娘又是極高明的仙姑,求了半日方才賞光前來瞧瞧的,哥一向少見,所以不認得她老人家?!?
張三郎聽見是李四的干親,倒也不肯怠慢了,迎上前來納頭便拜,早給那三仙姑攙住了笑道:“好孩子,你可別忒多禮了,就跟我們老四一樣才好?!?
張三聽說,連忙往屋里讓,娘兒三個在更房坐定了,那婆子四下里瞧了瞧,皺了眉說道:“喲,敢情你們的更房也不甚講究的,只怕住不得人吧?”
李四笑道:“自然是住不得人的,不然更夫都睡死過去了,誰又上街打更呢?可說呢,眼看起更了,哥與我上街走走,順便帶了干娘過去瞧瞧那老娘娘廟,看看到底是什么古怪?!?
張三郎聽了答應著,兩個披上官衣兒,提了梆子鑼,領著三仙姑往那老娘娘廟去,出了更房的門,瞧見那銅壺滴漏正指著初更,兄弟二人一個打梆子一個敲鑼,吆吆喝喝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一路喊將下去,到了老娘娘廟門首處,住了聲,回頭給三仙姑指了指說道:“干娘瞧瞧,就是這一處?!?
那三仙姑別看是個神婆,往常只在白日里跳神下神的,她一個孤老婆子住著,晚上極少出門,剛剛跟著兩個后生走了一回夜路,又冷又黑,心里就突突直跳,一見那黑洞洞的廟門,更是唬得不愿意往前走。
只是給李四郎好說歹說,半仙兒一樣的請了來,如今老臉上下不來,不肯露怯,只得勉強說道:“我問哥兒一聲,到底那玉女兒娘娘生得什么模樣兒,你們兩個說話了不曾?”
張三郎是個老實人,見干娘問他,直說道:“前兒走到廟門首處,見大門沒鎖,進去瞧瞧,就將里頭是個年輕姑娘的模樣兒……”說到此處,想起姑娘在月光之下雪影里頭映著春花一般的模樣兒,倒是臉上一紅頓住不說了。
那三仙姑見他停住,連忙催問道:“那閨女穿的想來是玉女兒妝束鳳冠霞帔不成?”張三郎蹙眉道:“那倒不像,就好似尋常人家兒,只怕還要次一等的家境,才穿的那樣單薄,看去不過是一色半新不舊的襖兒,底下粗布裙子?!?
三仙姑聽見這姑娘的打扮,怎么說也不像是個仙女兒模樣,又問道:“莫不是尋常人家兒的閨女臉軟,不肯白日里賣頭賣腳的,晚上尋個沒人的時候來逢七拜斗也是有的?!?
張三郎點點頭道:“后來我細想了一回,只怕也有這樣的事情,只是那姑娘的發髻古怪的很,迎著滿地的雪光看去,倒像是一頭白發一般……”
三仙姑聽了這話,砸吧著嘴兒想了半日,方才拍手笑道:“莫非是她!”一句話說的那張三郎心坎兒里不知怎么撲通直跳,一把拉住了道:“干娘莫不是知道這姑娘的來歷么?”
那三仙姑一個干癟老太太,如何禁得住張三郎這大小伙子的力道,險險給他拽了一個趔趄,笑罵道:“你這小廝兒忒心急,怎么提起人家閨女來就這么來勁,險些把我老婆子半條命拽了去?!?
張三見此番自己莽撞了,俊臉一紅松了手,還是李四郎笑著上來打圓場道:“娘莫要惱怒,我這哥哥別看長我幾歲,到底沒成家,辦事不牢,如今聽說娘認得那女子,一時情急也是有的,如今眼看著二更天了,不如咱們一路打梆子敲鑼回到更房里頭,您老細細的將這女子的來歷說與我們知道,方才出門時,我渾家給我帶了一包槽油拌的雞爪子肉,三哥那里還存著好燒酒,與干娘潤潤嗓子?!?
那婆子聽見有酒菜兒,倒來了精神,腳不沾地跟著哥兒兩個回去。張三李四打了一通更,回在更房里頭,將酒盅子擺開,李四自懷里掏出些酒菜兒,打發婆子吃了。
三仙姑一面吃一面笑道:“若早知道是她,也不用我老婆子特地跑一趟,哪里是什么玉女兒娘娘臨凡,分明是我們隔壁村子喬家集里頭的一個老姑娘,在家長到了三十多歲還不曾嫁人的,可憐敗家破業的,姐兒兩個跟著繼母娘過活,只怕這是大的,乳名就喚作碧霞奴,她還有個妹子喬二姐,卻不知道閨名兒,如今倒是快要往外聘了。”
那張三旁的都不理論,聽見姑娘還沒嫁人,心中一動,也顧不得吃酒,急急的問道:“她為什么不嫁人,怎么反倒是她妹子先聘出去呢,她家里難道沒有親生父親、叔伯堂族,倒跟著繼母娘過活,萬一受了委屈可怎么好?”
這三仙姑原是十里八村兒有名的神婆,又因為自己貫會走街串巷的,深知許多閨蜜秘聞,所以也搭著做些保媒拉纖兒的勾當,雖然自己不曾嫁人,倒是個風月場中的明眼人,如今聽見張三這連珠炮似的問了一篇話,早就猜出七八分,因笑道:
“這位哥兒莫急,聽老身慢慢道來?!闭f著,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痛吃了兩口,方才接著說道:“那姑娘是我在那隔壁村兒里的街坊,也是瞧著她長大的,喲,小時候就是美人兒胚子,十里八村兒一枝花,還有算命的打從村里路過,瞧見閨女生得俊俏,說沒準兒將來能送進宮里頭當娘娘呢!
她爹是村塾里頭的教書先生,自小就教她念些個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的,又有女則、女訓墊底,雖然說不上是精通詩詞歌賦諸子百家,也會瞧個賬本兒看個戲文,跟我們尋常婦道比起來,不做睜眼瞎子罷了。
原先我還憋著心氣兒,要給她說一門好親事呢,誰知道她家后來闊啦!她爹爹竟是個文曲星君下凡,在城里中了秀才老爺,一家子歡歡喜喜的搬進城里去住,聽見有好大的宅子,這閨女兒竟是做了貴小姐,底下還有丫頭服侍著呢。
誰知她家里人只怕是命小福薄,受不起這樣潑天的富貴,先是他爹在一處勾欄院里,不知道怎么的勾搭上了一個窯姐兒,不顧她娘百般苦勸,非要接回家里來做姨娘,那窯子里的姐兒是個省事的?
若是尋常小戶人家的女孩兒做妾,娶回家里也不過就是指桑罵槐,鬧的家宅不安,雞飛狗跳的也罷了,他家大娘子原是大戶女兒出身,這些都好彈壓得住,只是這院里的姐兒都是人精托生的,坐山觀虎斗、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干岸兒,全掛子的本事,秀才娘子一個斯斯文文的閨閣貴體,能斗得過她?也搭著這位大娘子身子單薄些,病氣交加,支持了幾年,抑郁成疾竟伸腿兒去了……”
張三聽到這里,心中無名火起,蹙著眉頭說道:“真真沒王法了,這位姨娘也是欺人,怎么尊卑長幼不分,大不成個體統。”
那婆子見了,心中自以為得計,笑著說:“這張家大公子倒真有一副俠肝義膽,這樣古道熱腸的……這還不算完呢,可憐那秀才老爺經了喪妻之痛,每日里長吁短嘆的,沒幾年竟也是一病死了,就留下這閨女兒,并一個小妹妹,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兒,就落在后娘手里,丫頭也給革了去,只把她姐妹兩個當做丫頭一樣使喚,雖然不敢明目張膽朝打夕罵的,到底貧苦些,好不可憐。
且喜她爹媽在世時已經給這大姑娘說了人家兒,倒是門當戶對的,也是鎮上念書人家,聽見倒是個才貌仙郎,好不般配的,好容易熬到了十五歲,快要出閣,誰知道就得了那種病,這才是紅顏命薄呢……”
張三李四兩個好似聽了說書一般,聽到了緊要之處卻聽那婆子賣個關子,張三郎聽了心里一緊,連忙問道:“干娘,到底這位姑娘得的什么樣的癥候,莫不是因為此癥,她夫家竟然悔婚不成?”
那三仙姑聽了,又一揚脖子吃了杯酒,摚一摚雪氣,將筷子撿了些酒菜兒吃了,這才又說道:“你方才不是說,映著雪影兒瞧著那閨女一頭白發么,就是這個病,叫做天老兒,是不能嫁人的了。”
張三郎聽了,心下一緊,替那姑娘不值起來,李四郎也嘆道:“竟是這等沒福?可見紅顏薄命之事倒是有的,只是兩家兒既然有了婚約,她那夫家就這般不認賬不成,難道不怕姑娘家里鬧到衙門口兒去?”
三仙姑伸手在李四郎腦門兒上一戳道:“年輕后生家就知道渾說,那衙門口兒是那么好進的?俗話說衙門口兒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如今人家男家是鎮上富戶,這閨女兒的親生父母俱已沒了,她那繼母娘肯給她去使銀子花錢出這口閑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