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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染也一點都不見外,等路銘心也跟著走進去后,就隨手關上了房門。
他也不坐下,就轉身回頭看著路銘心,突然說了句:“你恢復記憶了。”
劈頭蓋臉就是這么一句話,路銘心更是愣了,她卻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就坦然承認:“是啊,我想起來了。”
她說不上來具體是什么時間想起來的,就在顧清嵐客串完《山河如你》,先行回到b市后,那些日子里,她漸漸回憶起了一切。
其實在顧清嵐離開之前,她已經記起來一些了,只不過那時她還不確定,那是夢,還是真實。
她最先想起來的,恰恰是被刻意掩蓋的那些黑色的記憶。
她想起來在她十三歲的那年暑假,她和顧清嵐是怎樣被綁架走的,他們又被關在那個不見陽光的地窖里,度過了怎樣黑暗的一段時光。
在她的記憶里,那段時光長到幾乎不見盡頭,甚至比一年,乃至很多年都長……可那卻只有一個月,準確地來說,是二十九天。
那兩個綁匪先是希望拿她和顧清嵐換取高額的贖金,但其中一個綁匪卻因為自己的畫像被警方公布,而嚇得中途落荒而逃。
剩下的那個綁匪無力獨自完成這場綁架,但也藏在地窖外的小屋中,深居簡出,她和顧清嵐幸運的是,這個綁匪可能估計到了以后會被抓獲,不敢殺害他們兩個犯下命案。
他們的不幸,卻是二十九天來,被迫和這個喪心病狂的犯罪分子一同生存。
在那些日子里,只要那個綁匪心情不好或者暴躁,就會隨手抓起棍子,從地窖鐵門的縫隙中,伸進來使勁兒捅他們。
棍子是圓頭的,不會留下疤痕,卻能造成很痛的瘀傷,而每次棍子伸進來時,顧清嵐都會先將她牢牢護在懷里,同時背轉過身,盡量避免自己的胸前和要害。
應該是食物短缺,所以那個綁匪每天只會從上面扔下來一兩個硬硬的饅頭或者面包,還有少量的水。
顧清嵐已經把大部分的水和食物都分給她了,可她還是經常又餓又渴,抱著他小聲啜泣。
每當她餓得太厲害的時候,顧清嵐就會站起身敲擊地窖頂上的鐵門,管那個綁匪要更多的食物和水。
那個綁匪怎么肯輕易給他們?每次他都要拿出那根棍子,狠狠地將顧清嵐打一陣,直到自己覺得出氣了,才會丟下來一點食物。
她現在回憶起來,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她能夠幾乎沒有受到什么肉體的傷害,每一分都浸透著顧清嵐的鮮血和犧牲。
她不敢想如果警方再晚一些發現他們,顧清嵐會怎么樣……事實上在警方找到他們的前兩天,顧清嵐已經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拷打虐待下的傷痕,開始持續地發燒。
他原本體質就不好,在二十多天里,更是近乎固執地,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要將她照顧好。
她記得最后幾天,他總是沉悶地咳嗽,連站起身都很費力,可即使如此,當她去看他時,卻總能接著地窖里昏暗的光線,看到他正對自己微笑。
連他低啞下去的聲音,也總是透著濃到化不開的溫柔,他總是會說:“阿心,不要害怕,我在這里,再堅持一下。”
她每天都抱著他,他是絕望中唯一的溫暖和慰藉,也是她所能感知到的唯一光明,唯有將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穩定平和的心跳,她才能在極度的緊張,得到片刻的安寧。
他們被解救出來時,她說話語無倫次,只知道叫他清嵐哥哥,因為他需要住院,所以他們把他從她身邊帶走。
她于是拼命地掙扎叫喊,努力想要回到他身邊去,然而父母和醫生都認為她是受到了精神創傷,每每給她注射鎮定劑,或者偷偷喂她安眠藥。
那時的她,其實尚有甚至,只是他不在身邊的時候,她就會本能地恐懼,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對于那時候的她來說,等于世界的崩塌。
那種恐懼能蓋過所有,讓她的精神失去了控制。
任染一直緊盯著她的神情,似乎是怕她突然崩潰。
可她神色一再變幻,目光中的掙扎和痛苦都一閃而過,卻始終還是保持著清醒和鎮定。
任染終是松了口氣:“看來你是能接受那些記憶了。”
路銘心苦笑了下:“畢竟已經反復回憶起來兩次,多了也就能克服了。”
雖然是這樣說,但在影視基地將一切都想起來的時候,她還是精神恍惚了幾天,好在那幾天正好拍到子彥大夫死去后,公主在后宮中猶如行尸走肉般度日如年,所以導演竟然還稱贊了她入戲。
導演的夸贊讓她有些錯愕,沖淡了她的震驚和失神,那些日子也好過不少。
每晚都跟顧清嵐通話,她卻想了又想,也沒有跟他提起來,連回到b市后,她也假裝沒有想起來,沒有告訴他。
任染看著她,開口說:“其實那個‘前世’……你也可以當做是發生過的。那時你們在一個房間里,共同進入了催眠,當時通過一些話語和引導,實現了你們在潛意識里的同步。所以在‘前世’里說過做過的話,也可以認為是你們真正說過做過的話。”
路銘心已經想起來了前因后果,包括后來去美國接受治療的過程,在精神混亂的時候她語無倫次,事后她卻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事。
所以任染說的,她也懂,當時不僅她相信了那是他們的“前世”,連顧清嵐也深信不疑……說是他們共同進入了一個虛擬的世界中,經歷了刻骨銘心的一世,也不為過。
她笑了笑說:“我知道,哪怕‘大齊’從未在真實存在過,但清嵐給我的感情,還有我對他的感情,都是真的。”
如果說那次共同催眠有什么收獲的話,恐怕是讓她認清了自己愛著的人是顧清嵐,也讓她體會到了失去他的痛苦和絕望。
任染鮮見地嘆了口氣:“顧先生是個敏銳的人,你的異常,恐怕他已經察覺到了。”
路銘心想起來他下午就開始沉悶的咳嗽,身體不舒服卻不告訴自己,頓時又怒從心頭起:“那他為什么不直接來問我?”
任染本來話是不多的,看到她現在的神情,再想起里面那個人的樣子,就說:“顧先生想是怕你都記起來后,以為‘兩世情緣’是他刻意欺騙吧……原本你們就是因為這個才走到一起的。”
路銘心氣得鼓了鼓臉頰,她是應該想到,依照顧清嵐的個性,他大概會把這些陰差陽錯的事情,都當做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然后對自己心懷愧疚。
只是他竟然以為她會為此生他的氣,甚至以為她會怪他——這也有點太小看她了吧?
路銘心人在氣頭上,想東西也顛三倒四,不過她冷靜了片刻,就點了點頭:“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她這一句話分外擲地有聲,任染只是看著她,然后知趣地說:“我把顧先生的血樣帶回去先查下血象……就不打擾了。”
到門口送走了任染,路銘心又在樓下待了會兒,然后跑去找顧彥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