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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最近忙得厲害,她也沒來得及讀一讀書,春生的來信里寄來了上次他們一切上華山的照片。這人現在也不知怎么樣了?這封信她早就收到了,只是遲遲沒回,手里的筆一轉,在筆上落了一行字,信的末尾還特意留了一道物理題給他。
西安落過幾場雪后又冷了一些,隊里發的棉衣棉褲穿著腿腳也凍得硬邦邦的。這里的風比玉水的風大而且干燥,吹在臉上一股刺人的疼,但春生早已經適應了這片黃土地。天冷有天冷的好,至少沒有蝎子那些毒蟲的干擾。
現在外面還在飄著鵝毛般的雪,這雪落了有三天了吧,但愿不要出什么亂子才好。
跟著春生一起來的幾個玉水的兵,早鍍完金回去了,只有他還留在這里,一個人聽見鄉音的時候才是最想家的時候,但家在他的心里,他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是水塘村那片青蔥的竹林……
送信的士兵急急忙忙將他們排長的信遞來,春生接過還沒來得及看,上頭就又來了任務,大雪封住了來往的道路,嚴重阻礙了鄉下往城里的運輸,西安城里的菜價一日高過一日,有些偏遠地方的屋頂也快承受不住了……上頭要他們在三天之內清理掉主干道上的積雪。
春生只好將那信揣進懷里。他習慣了忙了事,再細細讀她寫給自己的信。
……
桂香期盼已久的寒假很快到來,她記得不錯的話,就是開春時候上映的那部電影帶火了牛仔褲。她的時間很緊迫,只剩下一個多月了。單單是她一個人肯定來不及趕制這些個褲子,
李紅英見她整天每日每夜地踩縫紉機,也擔心她勞累過度:“桂香,你把瞅瞅我能給你幫什么忙,地里忙得差不多了……”
桂香點點頭,將那已經畫好了樣子的布遞給她,教她裁剪。農村的女人都愛惜極了布,一下一下剪得很細致。
桂香專心踩機子,做衣服的速度也快了許多。桂香照著李紅英的尺寸做了一條,李紅英一試臉都臊紅了,天哪這褲子把屁股、大腿裹得緊緊實實的像個什么啊?還有這褲腳,像個大喇叭,連忙脫了:“桂香,這褲子賣個誰啊?”
桂香早料到她小娘會有這個反應,笑道:“小娘,你穿著很好看的啊。”
“我穿這個不丑死人啊!這緊在身上像什么樣子?”
桂香挑挑眉,正常人一時半會是接受不了這些緊身的東西,夏天露個膀子都叫人臉紅呢……
桂平這不知在哪里弄了本房屋建造的書來,整天在屋子里研究,桂香也不阻攔。有次桂香趁著他不在,翻了翻那書,上面密密麻麻地寫的可都是字呢,往扉頁上翻的時候,桂香忽的笑了,原來是小紅給寄的。
☆、第28章 新年
新年
西安的那場大雪總算是停了,但那天和侯春生一起出去救災的戰士卻少了一個,春生從回來就一直冷著個臉。沒的那個正是每次叫他老大的徐陽。
徐陽春天的時候才結的婚,老婆才寫信來說有了身孕……
這徐陽是隊里打槍最準的人,向來也心高氣傲些,別人不敢去做的事他都敢去。這荒原上的雪堆得極厚,野狼很多。出門前春生下令不許單獨行動,但他還是以探路為由,叫狼給吞了……
春生心里壓了一塊極重的石頭,他特意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從西安趕到鄭州去。徐陽家里還有個年邁的娘,一聽說小兒子沒了,一夜之間哭瞎了眼。
春生背過去直轉眼淚,那是他帶的兵啊……他將這么多年來他身上所攢下的津貼都給了她:“大娘,我們對不起您……”
徐陽他娘哪里聽得進這些,撿了個喂狗的石缽子就往春生砸去:“你們還我兒子,我不要什么光榮家庭,我只要我兒子……”
徐陽的媳婦也是個通透的人,知道些道理,一把抱了自家婆婆安慰,又趕緊朝春生使眼色:“您請回去吧。”
春生只好點頭。他們才來當兵的時候心里裝的都是榮譽和國家,卻忽略了人本身的渺小與脆弱。
他在徐陽家不遠的一塊大石頭上坐定,腦子叫西北風吹得更加清醒。倘若今天死掉的是他自己,他的家人還有那個姑娘該是怎樣沉重的痛?
他第一這樣慶幸自己還活著。
驀地,想起懷里的那封信來,還是清秀的字:
春生哥:
好久不見,你那里下雪沒,我們這怪冷的……
……
依舊是熟悉的語氣,卻是遠在天邊的距離。
最后的那道物理題是挺難的,桂香故意抄漏了個條件。他寫了幾行字,忍了許久的眼淚“唰”地奪眶而出。
他實在是太想念那人了。
……
年關將近,桂香趕著做那褲子的心卻是更加勤,她要趕在過年之后的那場集會之前完工。
每天每日每夜的踩縫紉機,到了晚上她的腿凍得直犯麻,連帶著腿一起生了凍瘡,走一步疼一下。
李紅英光是剪布,手心也都起了一層新繭了。
桂香總舍不得叫她小娘累著,她的腰不是很好,要多休息,但她總歸是勞累慣了的人,根本閑不下來……
桂香將從前壓箱底的布料,全拿出來給家里人做了新衣服。
今年隊里請了舞獅子的人,挨家挨戶的拜年。桂香大年三十這天晚上才真正地休息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若是忙,她小娘也斷不會閑著的。
這獅子拜年是有講究的,可以少去一個村,卻不能少去一家人。單福滿早準備好了兩包大前門的紙煙,叫桂平等著獅子一進門就開始放炮。
鑼鼓咚咚的一行人扛著一直大獅子,穿大紅袍子的是打鑼的,手里拿著芭蕉扇的是唱曲的,獅子的脖子后面放了個小盒子等著家家戶戶往里面扔喜錢。桂香將口袋里她爹才給她的壓碎錢送給了那獅子,那只大獅子忽的繞著她拱了拱,親昵地眨了眨眼。
后面唱曲的應著她家才撅的那口井,咿咿呀呀地唱:
“我瞧一瞧老板家的屋,有水塘最大的樹,樹下住了真龍鳳,龍啊,那個有水就活,鳳啊,有巢她不飛啊!”
單福滿心情極好,又往獅子脖子里丟了一塊錢,那一行人唱得根本就舍不得走了,桂平只得又去村里的小店買了幾只炮回來,跟著那鑼鼓咚咚一陣放。
等到那人群散了大半,桂香才瞧見門口立了個人沒走,眼圈一下濕了。微弱的燈光灑在那人的頭發和肩膀上像是落了一層薄霜,他站在那里有多久了,桂香不知道。
春生喉頭滾了滾,朝她一笑,眼角眉梢的俊朗氣散開,桂香只能聽見自己心臟的瘋狂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