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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天生地養,自從出世以來,到如今攏共不過兩百歲,對于那些活了千萬年的仙妖神魔來說,她實在太小了。她卻從不覺得自己渺小,反而開心充實,她的一百年用來學習人情事故,懵懂長大。另外百年,全部用來愛晏潮生。
對妖君晏潮生來說,這一百年,或許只是眨眼間,征戰無聊時的消遣。可對于琉雙來說,是她的半生。
琉雙捂住唇,努力把哽咽聲壓下去。她想要更加堅強一些,至少等晏潮生回來,即便回答從來沒有愛過她,她也能落落大方地離開他,告訴他:她沒關系的,百年過去,她已經不像才化形時那般無知脆弱,她一直在努力長大,想要獨當一面。
將來哪怕真的離開他,她也可以獨自吞咽消化傷心和難過,還能笑著對他說一聲珍重。
然而這樣一個夜里,她回到家,就像蝸牛躲進自己的殼,千紙鶴被柔風吹得飄飛,每一縷燈光都透著安撫,她忍不住抽泣。
平生才會相思,愛晏潮生這件事,她用盡了所有的溫柔與心意啊。
這一夜鬼域逢幾十年難得一見的陰年,換作人間,就如同六月飛雪奇景。在鬼鴉啼叫下,夜半時分,鬼域淅淅瀝瀝下起了一場雨。
與人間的雨水不同,鬼域的雨是黑色,夾雜著濃烈鬼氣。
鬼域鮮少下雨,對于鬼來說,這樣的雨水是難得的天降甘霖,對于仙和其余萬物來說,不亞于腐蝕之毒。
琉雙推開窗,看見院子里的花海沐浴在雨水之下,全部奄奄一息,根脈被侵蝕。
她連忙道:“長歡!”
并沒有人應她,長歡不知去了何處。呼呼的罡風直刮,地面頃刻便積攢了薄薄一層黑雨。萬籟俱寂,連鬼鴉都不見了,天地間仿佛只剩她一個人。
到了此刻,她才知道嫁給晏潮生做妃子這件事,她做得多么失敗,除了長歡與宿倫大人,還有平日冷著臉的伏珩將軍,她鮮少認識其他人,連求助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賦予生命的萬物,就在眼前慢慢凋零。這些都是她的回憶,她存在過的證據。
縱然琉雙與鬼域格格不入,可來了百年,這片小小的天地,幾乎成了她的家。她站在廊下,看著精心呵護的院子在暴雨之下面目全非。
直到院中那顆高大的鳳凰樹,也開始收起了枝條,透明得快要消失。琉雙終于忍不住披上斗篷,跑了出去。
她張開雙手,指尖才恢復些許的嫩綠色仙力,源源不斷地朝著鳳凰樹涌去。
這樣的舉動只能延緩它被侵蝕,沒法真正救它,琉雙試圖找出什么為它擋雨,可是在鬼域,仙力顯得孱弱又渺小,即便她凝出了結界,片刻那結界就碎裂了。
沒人幫她,原來她連凝出遮風擋雨的結界,來保護這個院子都做不到。
雨水落在她身上,腐蝕的疼痛令她悶哼一聲,跌倒在地。那一刻,她終于有些明白樹爺爺當年說的話,仙草應當生活在仙子理應存在的地方,吸收月華朝露,不忘大道,踽踽修行。
而非為誰停下腳步,畫地為牢,放棄向前。
她救不了幾十年來精心營造的點滴,如今跌坐在雨水中,她連自己都救不了。
琉雙努力想要爬起來,森然鬼氣卻開始侵蝕她的身體,讓她的唇開始發烏。
疾風驟雨中,有人踏著風雨,黑氣一閃,來到她身邊,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第一次,琉雙覺得自己的體溫還不及他,她被鬼氣侵蝕的身體瑟瑟發抖,竟然覺得晏潮生身體都是暖的。
“怎么,連活都不想活了?”
琉雙從來沒聽過晏潮生用這樣冷怒急促的語調說話。抱著她的男子手臂,緊得令她骨頭都微微發疼,就像恨不得勒死她,緊得令琉雙生出一種錯覺,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她。
她看向院子,大雨之下,本就是因她靈力催生出的萬物,什么都沒留下。仿佛幾十年,它們都不曾存在過。
今后,鬼域還會有她喜歡的色彩和地方嗎?
第7章 涼薄
屋檐下的風鈴叮鈴作響,昭示著女主人生命垂危。那是晏潮生曾在琉雙院子設下的禁制,平日里不會動,她一旦有危險,風鈴會一串接著一串地響。晏潮生抱著琉雙穿過回廊,回到室內:“來人,備水。”
沒一會兒,不知從哪里出來幾個垂著頭的鬼仆,很快弄了水進來。晏潮生把琉雙放在熱水中時,她全身被鬼氣侵蝕,睫毛幾乎都凝了一層寒霜。
晏潮生冷著臉,張開五指,把她身體里的鬼氣吸出來,她冷得輕輕顫抖,好一會兒,才覺出熱水的溫暖。
晏潮生一言不發,手指微動,琉雙的衣衫碎裂,這回總算是完全浸泡在了水中。
晏潮生居高臨下冷漠的打量目光,令琉雙感到微微恐懼。她從未見過他這樣生氣,連上次她試圖挑戰他底線闖香澤殿都不像現在這樣。
男人修長蒼白的手撫上她脖子:“你若不想要這條命,我可以幫你了結,何必去淋一場鬼雨,我也免得費心救你。”
他輕輕一笑,笑容涼薄,透著讓人畏懼的冷意:“回答我,還想活嗎?”
琉雙止不住覺得害怕,隱隱明白這才是眾人眼中喜怒無常、狠戾殘忍的妖君,所以才會有那么多人畏懼他。
她從前喜歡他,以為晏潮生也喜歡自己,于是肆無忌憚,天不怕地不怕。然而今日她的無能為力,讓她看清,這個男人在作為她夫君之前,還是八荒人人提起都膽寒的妖君。
他的怒意那般明顯,盡管脖子上的手沒有用絲毫力度,琉雙卻依舊覺得被壓迫得難以呼吸。
嫁給他百年,第一次,她害怕他。
琉雙動了動唇,在他逼問的目光下,下意識想要解釋,她只是想保住在鬼域的家,并非故意淋鬼雨招他回來,或者想不開尋死。
可是一聲都發不出來,牙齒上下打顫。
所有的恐懼仿佛聚集在這一瞬,白日的害怕,方才瀕臨死亡的無能為力。
她急促地呼吸著,覺得自己可能會就此冤死。
晏潮生的目光依舊是冷的,他注視著她,手指緩緩收緊,琉雙以為自己真的要被這樣掐死,下意識掙扎著去掰他的手,沒想到他指尖發出瑩瑩白光,覆蓋住她纖細的脖子,一股溫熱傳來。
琉雙快要碰到晏潮生的手僵住,他在給她治傷。
她看著他冷峻的容顏,不知道為何,涌上心頭的,竟然是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