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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鯤鵬的時候,他正團在長琴的肩頭睡得酣熟,白鹿去了一趟,將人引入廳中后便立到了旁邊。鯤鵬仍未能化形,個頭長得卻快,也是使了神通方能縮成這樣絨絨的一團團,其實沉得很,也就長琴受得了他這樣的親密示好。
鯤鵬已能通人語了,當然也曉得事。曉得自己就要離開昆侖,跟著這個叫做鴻鵠的前往極北,雖然是其父的安排,他還是不甚情愿離開這初生之地。他蹦到通天肩上,蹭了蹭,軟軟地喊師傅。這是跟著長琴學的稱呼,先前通天糾正了幾次未果,也就隨他了。
果然沉得很。
通天不動聲色只由著他胡鬧,嘆了口氣,俯身抱起長琴。小弟子自鯤鵬來了后便總想讓自己更穩重可靠一些,這樣的親近,已經少了許多了。
對于其族的敗落,尚且年幼的元鳳次子鯤鵬只是模糊地有些懂得,前些日子的低落情緒,更多的是陪著長琴一起伐開心而已。他能懂得的,是更為直接的離別不舍,鯤鵬并未拜入三清門下,當日元鳳,也只是說暫且托付。總有要離去的一日在,卻未知來得這般快。
當是時,有傳言九天鯤鵬逐龍為食,是其族勁敵,初生的鯤鵬自然便被龍族目為眼中之釘。到現在塵埃落定,他也該到更為適合其本源蘊養的北冥之地好生開始修行了,有親信鴻鵠照看,沒有什么不放心的。
然而長琴是怎么想呢?他本為伏羲斫琴所化,又因元鳳的一點真火繩弦而生靈,其實算不得完全的鳳族,雖然命魂深處終究與之連結。直至鯤鵬的到來,他作為兄長多有照看,這一點羈絆,才算得真正落到了實處。這段時日來,遠遠地看著其族歷種種變故,領在身邊唯有身居相連血脈的鯤鵬,無形之中便生了一種相依為命的錯謬之感,不由更為親厚。
雖早晚會有這一天,真到了離別之際,便更多一層不舍。和他說現在把鯤鵬換做孔宣也是一樣,而且后者會拜入師門,從此不會跑了定可放心?
哪有這樣哄孩子的。
通天想了想,道:“為師從前有一友人,現下也未知云游何方了,他有句話,說得挺有道理——哦,當然也就這句話有點道理,別的沒有。”
“他說,‘離聚之事,且無須掛懷。’”
“太陰星亦有環玦之別,乃至悲歡離合,如此種種,自古便是難全之事。”
再要不了多久,你們就會明了,區區離聚之事,果然是這洪荒里,最不值當掛懷的了。
……
終究還是只有通天一路將伏羲送下玉虛峰,十數里雪路,慢慢地走,身后分毫痕跡也不曾留下。
已近山腰處四下環合的云霧帶,差不多也到東昆侖護山禁制的邊界了,通天停下步子,斟酌一番還是略提了一句,道:“西昆侖洞府,便是女媧道友的居所。”
伏羲正抱著鯤鵬,因難過得累了,蹭在陌生的懷抱里也晃晃地睡熟過去。他聞言有些怔忪,轉頭看向通天。
通天扯出一個笑,悠悠道:“看我作甚,她也未必很想見你——至于你?”
縱竹之死物,孔竅不同,其聲也有異。相別日久,各有珍重,又如何再說同氣連聲呢:通天初見女媧的時候,她仍未放棄尋找兄長的念頭,卻也惴惴說過只怕是相見弗如不見這樣喪氣的話。
而至今日,這中間又隔了多少年?
連她偶爾來探望長琴的時候,也很少會露出恍惚懷戀的神色了。
伏羲忽而微微笑起,語氣很是肅然道:“多謝了。”
通天無言。
伏羲便就這樣后退一步,四下里蒼茫的云絮,層層地繞過來,雪衣仙君的身影最終消失在云靄之中,再看不清楚了。
孔宣就這樣被留在了東昆侖玉虛峰,要說這個峰頭上,雛鳳破殼的事兒,也已經有過兩回了。
他的來歷,伏羲先前也說得挺詳盡,與鯤鵬來歷類似,孔宣為元鳳交感五行之氣所生。換一個方面來說,或許鯤鵬之生,本為克制龍族,然而到了孔宣,他卻是為鳳族氣運之存續而降生于世。
當三族滅頂之災之際,始麒麟隕落之前發下宏愿,曰麒麟出沒,必有祥瑞,從而換取天道功德,搏得生機延續其族。而元鳳尚能率殘部退居南明,雖有因顧忌心魔,所蒙受業障最淺的緣故在,但既然應了劫數,絕沒有這般輕松便過了的道理。
天地之間,將會有有新的主宰。天命玄鳥,為其佑護。元鳳發宏愿,而降天地五行之氣,便生孔宣。這初生的鳳雛身上,背負著延續一族氣運的使命。
——通天只覺自己收了這么個自帶作死理由的弟子,也是自尋麻煩,病得不輕。